臘月十五，南市上比平日熱鬧了許多。
快過年了，賣年畫的、賣糖瓜的、賣鞭炮的，攤子一個挨一個，從巷子口一首擺到關帝廟前頭。地上有碎稻草、爛菜葉子，還有不知道誰家放過的鞭炮碎屑，紅紙屑撒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響。空氣裡頭混著炸油條的味道、糖瓜的甜味，還有遠處飄來的燉肉香，說不清是啥味，可聞著就是“要過年了”。人聲嗡嗡的，叫賣的、還價的、打招呼的，跟蜂箱似的，鬧鬨鬨的。
墨芸在人縫裡頭鑽來鑽去。她個子矮，穿一件青色棉襖，袖口磨得發白，頭上扎著兩個丫髻，用紅繩綁的——紅繩褪色了，粉不粉紅不紅的，可她娘說過年了得帶點紅，她就沒換。她手裡頭攥著幾文錢，娘讓她買針線，順便扯幾尺布，過年給幾個哥哥做雙新襪子。
她先去了張婆子的餛飩攤。
不是買餛飩，是好些日子沒來了，想跟張婆子說幾句話。張婆子的攤子在巷子口，兩口大鍋，一鍋煮餛飩，一鍋熬骨頭湯，熱氣冒上來，白濛濛的，罩著張婆子的臉，看著跟菩薩似的。張婆子坐在小馬紮上，手裡頭包餛飩，一捏一個，一捏一個，快得很，包好的餛飩擱在案板上，白生生的，排得整整齊齊。
“張奶奶。”墨芸蹲下來，跟她平視。
張婆子抬頭一看，笑了。笑得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，眼睛眯成兩條縫。“喲，墨芸來了！好些日子沒見你了，忙啥呢？”
“沒忙啥，幫俺娘打下手。”
“你哥呢？還在縣衙？”
墨芸點頭。
張婆子手裡頭不停，又捏了一個餛飩，擱在案板上。她歪著頭看墨芸，那眼神里頭有東西，亮亮的，跟看自己孫女似的。“你哥出息了！縣衙裡頭都傳遍了，說小趙翻了個十年的案子，把個冤枉了十年的老頭兒救回來了。你爹臉上有光吧？”
墨芸低頭假裝看餛飩，不讓人看見她笑。“沒啥，就是辦了個該辦的事兒。”
“該辦的事兒？”張婆子笑了，笑的時候手裡的餛飩皮差點掉了，趕緊捏住，“這年頭，能把‘該辦的事兒’辦了的，就是好人。你哥是好人。”
墨芸心裡頭美滋滋的，臉上不顯。她蹲在那兒，看著張婆子包餛飩，看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張奶奶，您給俺來碗餛飩，多放醋。”
“中！”張婆子應了一聲，手底下更快了。她舀了一勺骨頭湯澆在碗裡，湯是白的，濃的，澆下去的時候冒出一股熱氣，香得人喉嚨發緊。她又從鍋裡撈了一勺餛飩，白胖胖的，在湯裡浮著，撒了一把蔥花、一把香菜，又倒了一股子醋，擱在墨芸面前。
墨芸端著碗，吹了吹，抿了一口湯。湯燙，燙得她嘶了一聲，可沒放下，又抿了一口。酸，鮮，燙，順著喉嚨下去，整個人都暖了。她吸溜了一個餛飩，皮薄，餡大，咬一口，肉汁淌出來，混著湯，滿嘴都是味。
張婆子看著她吃，笑眯眯的。“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”
墨芸吃了一個又一個，吃了西五個，才慢下來。她端著碗，看著碗裡剩下的湯，忽然想起什麼。“張奶奶，您認得鄭明遠不？就是那個被冤枉的縣丞。”
張婆子愣了一下。手裡的餛飩皮擱下了，想了半天。“認得。那都是十年前的事兒了。他在的時候，益都縣沒這麼多冤枉事。後來出事了，說是私通鹽梟，我還不信呢。他那個人，正派得很，咋會幹那種事？”
墨芸沒說話，又喝了一口湯。
張婆子看著她，忽然壓低聲音：“丫頭，你哥翻的那個案子，就是鄭縣丞的？”
墨芸點頭。
張婆子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笑了。這回笑得不一樣，不是那種“你這丫頭真有意思”的笑，是“老天爺總算開眼了”的笑。她伸手在墨芸頭上摸了一把，手粗糙，可暖。“你哥是好樣的。你也是。”
墨芸被摸得不好意思了，低下頭把剩下的湯喝完。碗擱下的時候，碗底磕在案板上，噹的一聲。
“張奶奶，多少錢？”
“甭給了，算我請的。”
“不行。”墨芸從袖子裡頭摸出幾文錢，擱在案板上，“您要是不收，俺下次不來了。”
張婆子看了她一眼，嘆了口氣，把錢收了。“你這丫頭，跟你哥一樣，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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