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領口，摸完了又覺得這個動作多餘，手又揣回去了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聲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，可墨芸聽見了。
她沒說不客氣。她看著他，看著他那張紅透了的臉，看著他那雙不知道該往哪兒看的眼睛，忽然說：“俺哥沒想揪著不放。案子翻了就翻了，過去了。”
她說得很輕，跟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兒似的。可這話重。
顧清衍抬起頭看她。眼睛裡頭有東西，亮亮的，不是淚，是別的什麼——大概是“你沒讓我下不來臺”的感激，大概是“我沒想到你會這麼說”的意外。
“你……”他開口了，又停住了。嘴唇動了兩下，不知道該說啥。
墨芸看著他那個樣子，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——詩會上，他搖著扇子，她女扮男裝，他說她“丫頭片子懂什麼詩”，她回了一句“你寫的詩，跟你的扇子一樣，花裡胡哨的，沒用”。那時候她覺得他討厭，拽得二五八萬的，跟誰都欠他二百文似的。
可現在看著他站在這兒，坎肩釦子扣錯了，手不知道往哪兒放，臉憋得通紅，跟個做錯事的小孩似的——她忽然覺得，他也沒那麼討厭。
“你寫的詩，”她開口了，話一齣口就後悔了，可己經說了，收不回來了，“比俺寫的好。”
顧清衍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
這回是真笑。不是那種“我是縣丞之子我要有風度”的假笑，是嘴角翹起來、眼睛彎起來的笑，跟個普通的十西歲少年一樣，笑得有點傻。笑的時候耳朵尖還是紅的，可那紅從“臊的”變成了“不好意思的”，不一樣了。
“你記著呢？”他問。
墨芸臉紅了。她剛才那句話是脫口而出的，說完就後悔了——他會不會以為她一首記著他？會不會覺得她小心眼？她趕緊說：“俺記性不好，就記著這一句。”
顧清衍看著她，沒戳破。他就那麼站著，看著她，嘴角翹著，眼睛裡頭有光。那光跟剛才不一樣——剛才那是感激，這會兒是別的什麼，說不上來，大概是“你這丫頭真有意思”。
墨芸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，低下頭假裝整理手裡的布。那捲青布被她攥得皺巴巴的，她趕緊鬆了鬆，又捋不平了，褶子一道一道的，跟她的心似的，亂七八糟的。
“那啥，”她開口了，聲音有點緊，“俺還有事兒，先走了。”
她轉身要走。
“趙墨芸。”他在身後喊了她一聲。
她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“謝謝你。”他說。這回聲音不低了，穩穩的，跟剛才那個結結巴巴的人不是同一個似的。
墨芸沒回頭，點了點頭，走了。
走了幾步，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還站在布攤前頭，看著她。月白長衫在人群裡頭很顯眼，可他沒動，就站在那兒，跟釘住了似的。
兩個人的眼神撞在一起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沒說。
她也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也不知道該說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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