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，年味還沒散。
益都縣衙門口的燈籠還掛著，紅紙對聯新嶄嶄的，墨汁還沒幹透似的，在晨光裡頭泛著亮。地上有鞭炮碎屑，紅紙屑撒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響，跟踩在幹葉子上頭一樣。空氣裡頭有火藥味、香燭味，還有遠處飄來的燉肉香——有些人家年貨還沒吃完，這會兒大概在熱剩菜。
趙墨軒走在縣衙的石板路上，懷裡頭揣著周瘸子給的界尺。
界尺硌著胸口，“慎”字的筆畫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，一筆一畫，清清楚楚。他走得不快，腦子裡頭在想事兒——方師爺說“禮房的事兒更虛”，周瘸子說“最容易得罪人”，他自己心裡頭也清楚，祭祀、禮儀這些東西，看著不重要，可辦不好就是大事。
他從南市那邊過來，一路上看見好幾家鋪子還沒開門，門板扣著，上頭貼著“春節歇業”的紅紙。賣餛飩的張婆子倒是在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，熱氣冒上來，白濛濛的，罩著她的臉。她看見墨軒，喊了一嗓子：“小趙！來碗餛飩不？熱乎的！”
墨軒摸了摸肚子，今兒出門急，確實沒吃。他走過去，蹲在攤子前頭，張婆子己經撈了一碗，多放了醋，遞過來。
“吃，吃完了好上衙。”
墨軒吸溜了一個餛飩，皮薄，餡大，燙得他嘶了一聲。張婆子看著他笑，手裡頭不停，又捏了一個，擱在案板上。
“你哥今年去哪個房了？”她問。
“禮房。”
張婆子愣了一下，手裡的餛飩皮擱下了，想了半天。“禮房？那地方……虛啊。”
墨軒沒接話，又吸溜了一個。
張婆子壓低聲音，湊過來：“聽說禮房那個周主事，是個講究人。啥都得體面，你去了可得留神，別跟在你哥那兒似的，袖子一挽就幹活。那地方，幹活是其次，體面是第一。”
墨軒把湯喝完了，碗擱下，抹了一把嘴。“張奶奶，俺知道了。”
他掏了兩文錢擱在案板上，張婆子又要推，他按住了。“您不收，俺下次不來了。”
張婆子嘆了口氣，把錢收了，伸手在他頭上摸了一把。“去吧，好好幹。”
墨軒站起來，拍拍膝蓋上的灰，往縣衙走。
縣衙門口那對石獅子在晨光裡頭蹲著，底座是青石的，獅子是漢白玉的，舊了，可看著還是氣派。獅子的嘴巴張著，裡頭含著石球，風吹過的時候，石球在嘴裡頭滾一下，噹的一聲，輕輕的，跟敲了一下碗似的。墨軒想起周瘸子說過的話——“裡子爛了不要緊，面子不能丟。”
這話他當時沒太懂，現在站在禮房門口，好像懂了一點。
禮房在縣衙東跨院，跟吏房隔著一個天井。墨軒以前路過這兒，從沒進去過。門是木頭的，漆是黑的，擦得發亮，門環是銅的，磨得發光，跟新的一樣。他伸手推門，門軸不響——上過油了，推起來無聲無息的，跟推一堵牆似的，可又輕得很。
他推門進去，愣住了。
他見過司戶房的亂——卷宗堆得跟山似的，桌上有沒吃完的炊餅，地上有碎紙屑，人走在裡頭跟走在紙堆裡一樣，腳底下沙沙響。見過吏房的人情往來——進進出出的人，遞紙條的、咬耳朵的、使眼色的，空氣裡頭全是交頭接耳的聲音，嗡嗡的，跟蜂箱似的。見過兵房的血性——大刀片子掛在牆上，地上有磨刀石，石槽裡的水是渾的，空氣裡頭有鐵鏽味和汗味，聞著就是“爺們兒待的地方”。
可禮房不一樣。
乾淨。不是那種“剛打掃過”的乾淨，是那種“一首這麼幹淨”的乾淨。地上的磚縫裡頭沒有灰，一條一條的，跟用刷子刷過似的。窗臺上一塵不染，手指頭摸上去，怕是連個印子都留不下。連門軸都是上過油的，推的時候不響，關的時候也不響，安安靜靜的，跟這個屋子不愛說話似的。
窗臺上擺著幾盆水仙，養在青瓷盆裡，盆底墊著鵝卵石，白生生的，水是清的，根鬚在水裡頭漂著，跟白色的線似的。水仙開花了，黃燦燦的，香氣淡淡的，跟墨軒身上那股子皂衣味兒混在一起，說不上來是啥味，可聞著就是“講究”。
桌上擺著花瓶，插著幾枝臘梅，枝條是斜著插的，不是首挺挺的，看得出插花的人有講究——哪一枝在前，哪一枝在後，哪一枝高，哪一枝低，都擺弄過。臘梅的黃跟水仙的黃不一樣，水仙是嫩的，臘梅是老的，可擱在一起，不打架。
牆上掛著字畫，一幅“和為貴”，一幅“禮之用”，都是裱過的，框是紅木的，擦得發亮。不像其他房那樣隨便貼張紙，寫幾個字糊弄過去。“和為貴”那幅字是行書，寫得流暢，“禮之用”是楷書，端端正正。墨軒不懂字畫，可他能看出來——這兩幅東西值錢，不是地攤貨。
三個吏員坐在各自位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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