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牲——豬一口、羊一隻、牛一頭。豬要黑的，羊要白的，牛要黃的，不能雜色，雜色了就是不敬。豬要西十斤往上的，羊要三十斤往上的，牛要一百斤往上的，小了也不行。
香燭紙馬——香三炷，每炷三尺高，大拇指粗，不能斷，斷了就是斷香火。燭一對，每隻五斤，得燒一整個時辰，中途不能滅。紙馬十二匹，紙紮的，馬要紅的，人要彩的，一套一套的。
樂舞生十二人——六人奏樂，六人跳舞。奏樂的要有笛、笙、鼓、鍾，跳舞的要戴面具，穿綵衣，踩著節拍走，不能錯一步。
祭器——鼎、簋、籩、豆，各若干，銅的，得擦亮，不能有鏽。
祝文一篇——寫給城隍爺的信，告訴他啥時候祭祀，為啥祭祀，求他保佑啥。格式固定，詞兒固定，就是換個日子換個名字。
雜項——搭棚子的布、鋪地的席、擺供品的桌、燒紙的爐，零零碎碎的，又是一堆。
墨軒把這些在心裡頭折算成錢。
三牲——豬兩貫，羊一貫五百文，牛五貫，合計八貫五百文。這是往少了算的，真要買好的，十貫打不住。
香燭紙馬——香五百文，燭一貫，紙馬兩貫，合計三貫五百文。
樂舞生——每人兩百文工錢，十二人就是兩貫西百文，還得管頓飯，又是幾百文。
祭器修繕——每年都得修修補補，至少一貫。
祝文——不用花錢，自己寫。
雜項——搭棚、鋪席、買紙、買筆、買墨，至少兩貫。
加起來，十八貫左右。再算上損耗、跑腿、雜七雜八的，二十貫打不住。
可墨軒想起來，周瘸子說過，禮房的經費一年比一年少。五年前五十貫，三年前西十貫，去年三十貫。今年多少？他不知道。可看周主事那個表情——掀開字畫露出破牆皮的時候，他臉上沒啥，可手拍灰的時候拍得有點重，跟洩憤似的——估計不會多。
他把這個疑問壓在肚子裡，沒問。剛來第一天，問太多不合適。可他心裡頭己經開始盤算了——要是經費不夠，這祭祀怎麼辦？總不能跟城隍爺說“今年沒錢，您將就一下”吧？
周主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，低頭看了一眼他翻到的那一頁。
“看明白了？”他問。
墨軒點頭。“看明白了。祭祀要的東西不少，花錢也不老少。”
周主事沒接話。他站在那兒，手背在身後，看著窗外。窗外是天井，天井裡頭的槐樹光禿禿的，枝丫戳著天，幾隻麻雀在枝頭上跳來跳去，嘰嘰喳喳的。
“知道為啥讓你先看儀注不？”他忽然問。
墨軒想了想。“知道規矩，才好辦事。”
“對了一半。”周主事轉過身來，看著他的眼睛。“知道規矩，才知道啥時候能變通，啥時候不能變通。啥都不懂就瞎變通，那叫胡來。”
墨軒把這話記在心裡頭。
申時末，下衙了。
墨軒把儀注揣在懷裡，走出縣衙。天還沒黑，太陽掛在西邊牆頭上，黃乎乎的，跟個攤開的雞蛋黃似的，掛在那兒賴著不走，可也沒多少熱氣了。巷子裡頭有風，不大，可冷，灌進領口裡，激得他縮了一下脖子。
他走得不快，腦子裡頭還在想事兒。周主事說的“體面”，他好像懂了，又好像沒全懂。懂的是——面子很重要，丟了面子就沒人跟你玩了。沒懂的是——裡子爛了，光有面子，能撐多久？
他摸了摸懷裡的界尺，“慎”字隔著衣服硌著他的掌心。他想，也許“慎”不只是小心，也是在“面子”和“裡子”之間找那個平衡點。太要面子，裡子爛了；太不要面子，啥都幹不成。得找到那個剛剛好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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