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墨芸就醒了。
她睜著眼躺在被窩裡，盯著頭頂的房梁。房樑上的木頭黑了，裂縫一條一條的，跟乾裂的河床似的。外頭雞叫了第二遍，聲音從巷子口傳過來，遠遠的，悶悶的，跟從水底下傳上來的似的。她翻了個身，面朝牆，牆上泥皮脫落了一塊，露出裡頭的稻草，黃乎乎的。她又翻了個身，面朝天。
睡不著。
她索性掀了被子起來。被窩外頭冷，冷得她打了個哆嗦，趕緊把棉襖披上。棉襖是舊的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手腕，她搓了搓手腕，搓熱了，躡手躡腳地出了門。
灶間裡沒人，灶臺還是涼的。她舀了瓢水洗臉，水涼得激牙，冰得她嘶了一聲。擦乾了臉，她站在灶間裡頭想了想，乾脆去酒坊。
天剛亮，街上還沒什麼人。賣餛飩的張婆子在生火，煙嗆得她首咳嗽，看見墨芸過去了，喊了聲“丫頭，吃了沒”，墨芸應了一聲“沒呢”，張婆子說“一會兒過來，給你煮一碗”。墨芸點了點頭，步子沒停。
酒坊的門板還沒全卸下來，只開了半扇。她從半扇門裡頭擠進去，裡頭黑咕隆咚的，酒罈子的影子一排一排的，跟站著的人似的。她摸到櫃檯後頭，把燈點上。燈亮了，光暈在桌面上晃了晃，照在那些酒罈子上頭，壇口的紅布被熱氣燻得潮了，顏色發暗。
她拿了塊抹布，開始擦櫃檯。擦了一遍，又擦了一遍。櫃檯擦得發亮了，能照見人影，她又去擦酒罈子。酒罈子上的灰不厚，可她擦得仔細，一個罈子擦半天，擦到底下的時候，手摸到壇底刻的字——“趙家酒坊，慶曆三年”。她爹接手那年燒的罈子，十幾年了，底上的字都磨平了些，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“這麼早？”
墨芸嚇了一跳，手裡的抹布差點掉了。她回頭一看，柳如煙站在門口，手裡提著個酒壺，歪著頭看她。
柳如煙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褙子，青灰色的，袖口繡了一圈暗花，頭髮梳得光溜，插了根銀簪子。她站在門口，背後頭是灰濛濛的天，光從她身後頭照進來，照得她整個人跟畫上的人似的。
“柳姐姐，你咋這麼早？”
“早？”柳如煙笑了，走進來，把酒壺擱在櫃檯上，“我都逛了一圈早市了。你爹呢？”
“還沒起呢。”
“那你替你看店？”柳如煙靠在櫃檯上，手指頭撥了撥算盤，噼裡啪啦的，可她說話的時候不急不慢，“丫頭，你臉色不好，沒睡好？”
墨芸把手裡的抹布攥了攥，沒說話。
柳如煙看著她，嘴角翹了翹，沒追問。她把酒壺往前推了推：“打二斤，老樣子。”
墨芸接了酒壺，轉身去打酒。酒缸的蓋子掀開，酒香衝上來，濃得跟能咬一口似的。她用酒提子舀了，對準壺口倒進去，酒線細細的，穩穩的，一滴都沒灑。柳如煙靠在櫃檯上看著，看她打完了，點了點頭。
“手穩。比你哥強。”
墨芸把酒壺遞過去，柳如煙接了，沒走，還是靠在櫃檯上。她從袖子裡頭掏出一把瓜子，擱在櫃檯上，自己拿了一顆嗑，嗑開了，把殼吐在手心裡頭，扔到地上。
“你哥在縣衙翻案子，你在家乾著急，有啥用？”
墨芸愣了一下，手裡的抹布停了。
柳如煙嗑著瓜子，眼睛沒看她，盯著櫃檯上頭那盞燈，燈芯子燒得久了，頂端結了一朵燈花，暗紅色的。她伸手把燈花掐了，手指頭捻了捻，捻滅了。
“別以為我不知道。這益都城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，有點風吹草動的，瞞不住人。你哥在吏房翻舊卷宗，查鄭明遠的案子，這事兒縣衙裡頭有人傳出來了。”
墨芸的心跳了一下，跟有人在裡頭敲了一下似的。
柳如煙這才看她，眼睛裡頭有東西，不是試探，是提醒：“丫頭，你哥在前頭衝，你在後頭得給他遞刀。遞什麼刀？不是殺人的刀，是看人的眼。他在衙門裡頭查卷宗，你在外頭打聽人。誰跟誰是一夥的，誰背後站著誰，這些東西衙門裡頭的檔案寫著，可外頭的人嘴裡頭也說著。有時候，外頭說的比裡頭寫的還真。”
她把酒壺往前推了推，手指頭在壺蓋上點了點：“你那個小本本，該拿出來用了。”
墨芸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本子的邊角，沒掏出來。她看著柳如煙，柳如煙嗑著瓜子，不緊不慢的，跟說今兒天不錯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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