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頭。影壁上刻著福字，紅漆的，亮堂堂的。他從福字下頭走過去的時候，身影被福字切了一半，剩下一半在牆上晃了一下，就沒了。風從巷子口灌進來，灌得他後背的衣服貼在身上，能看見脊樑骨的形狀，一節一節的，跟算盤珠子似的。
墨芸站在縣衙門口，等著。
風小了些，可更冷了，冷得乾巴巴的。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疼，可麻。她把棉襖裹緊了，雙手揣在袖子裡頭，跺著腳。腳底下的石板凍得硬邦邦的，跺上去嘎嘎響，跟踩在冰上似的。
蘇婉清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，站在她旁邊。她穿著一件大紅斗篷，領口鑲著一圈白毛，襯得臉白得跟雪似的。她沒說話，就站在那兒，跟墨芸一起等。兩個人肩並肩，誰也不看誰，都盯著縣衙門口那塊匾。
門口的石獅子蹲著，張著嘴，嘴裡頭的石球被風吹得乾巴巴的，跟凍住了似的。旗杆上的旗子收了，光禿禿的杆子戳著天，鐵鏽在風裡頭髮紅。
裡頭有人出來了。先出來的是幾個差役，說說笑笑的，跟沒事人似的。然後是王大力，他扶著一個人——鄭明遠。鄭明遠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挪，可臉上是笑著的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墨芸沒動。她在等哥哥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墨軒從裡頭出來了。他沒穿棉襖，皂衣單薄，縮著脖子，跟平時下衙一樣，不緊不慢的。可他的臉色不一樣，白，不是凍的白，是別的什麼——大概是“成了”之後的空，大概是“終於辦完了”的累。
墨芸跑過去。跑到跟前又停住了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張了張嘴，想喊“哥”，沒喊出來。就那麼站著，看著哥哥。
墨軒看著她，笑了。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，她的頭髮硬，扎手，可摸上去踏實。
“成了。”
就兩個字。跟顧縣丞說“屬實”的時候一樣，乾脆，不拖泥帶水。可墨芸聽著，鼻子一酸，眼圈紅了。她使勁眨了眨眼，沒讓眼淚掉下來，可嗓子眼裡頭像塞了團棉花似的，說不出話。
她從懷裡掏出那個木匣子，遞過去。“方師爺讓俺帶來的，讓鄭爺看看，這東西他沒燒。”
墨軒接過匣子，轉身遞給身後的鄭明遠。鄭明遠接過匣子，手指頭摸著上頭的木紋，摸了好一會兒。那木頭被手摸得發亮，滑溜溜的，跟抹了油似的。他沒開啟，就那麼攥著，跟攥著什麼東西怕飛了似的。
“方兄……他還好？”
墨芸吸了吸鼻子，點了點頭。“身子不好，可人還在。他說了，等著您回去搭伴。”
鄭明遠的眼淚下來了。不是哭，是眼淚自己往下淌，順著臉上的褶子，一滴一滴的，滴在匣子上，洇開了，一小塊一小塊的。他拿袖子擦了一下，又擦了一下，可越擦越多，袖子溼了一片，貼在手上，涼颼颼的。
蘇婉清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幕，眼睛也紅了。她拉了拉墨芸的袖子，低聲說走吧，別站在這兒了，外頭冷。墨芸點了點頭，拉著哥哥的手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，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鄭明遠還站在縣衙門口，手裡頭攥著匣子，看著天。天是白的，太陽白晃晃的，可沒熱氣，跟掛在天上的一個白盤子似的。他臉上的淚也是白的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光哪是淚。王大力站在他旁邊，五大三粗的漢子，眼圈也紅了，沒說話，就那麼站著，跟個柱子似的，替他擋著風。
趙家院子裡頭，石榴樹光禿禿的，枝丫戳著天。
灶間的燈亮著，光從窗戶裡透出來，黃乎乎的，照在石階上，一小塊。墨芸推開門，熱氣撲面而來，暖烘烘的，跟夏天的風似的，可沒有夏天的風那麼潮，是乾的，暖得乾巴巴的，暖得人臉發紅。
娘在灶臺前頭忙活，鍋裡的餃子咕嘟咕嘟地翻滾著，白浪似的。她看見他們進來，說回來了？快坐下，餃子馬上好。爹趙德貴坐在桌邊，己經端起了碗，筷子擱在碗沿上。他看了墨軒一眼，那眼神里頭有東西——不是問，是“我知道你在忙啥，我不問”。他低下頭，夾了個餃子，咬了一口，餃子餡的湯汁淌出來，燙得他嘶了一聲，眉頭皺了一下，可沒吐出來，嚥下去了。
大哥墨儒坐在角落裡，手裡頭還拿著本書，翻到某一頁，眼睛盯著字。墨芸注意到，那本書的封皮朝下，書拿倒了。她沒戳破，低下頭，夾了個餃子。
二哥墨明從外頭進來，身上帶著一股冷風，凍得首搓手，嘴裡頭嘟囔著外頭冷得要命。他看見餃子，眼睛亮了，搶了雙筷子先夾了一個塞嘴裡，燙得嘶嘶叫，舌頭在嘴裡頭倒了兩下，嚥下去了，又夾了一個。
墨芸坐在哥哥旁邊，把醋碟推到他面前。碟子裡頭倒了醋，醋是黑的，酸味沖鼻子，可聞著開胃。她又從筷籠裡抽了雙筷子，擱在碟子上。
她沒吃，就看著哥哥吃。墨軒吃了三個，又吃了三個，吃得快，腮幫子鼓鼓的，跟倉鼠似的，嘴角沾了醋，他也不擦。
“哥，你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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