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透，公堂外頭己經站滿了人。
不是來看熱鬧的。益都縣巴掌大的地方，十年以上的案子就那麼幾樁，鄭明遠的事老輩人都記得。當年說他是鹽梟，抓人的時候半夜三更，火把照得半條街通紅，他老婆跪在縣衙門口哭，哭到嗓子啞了，沒人理。後來人送走了，案子結了，誰也沒再提。可人心裡頭有本賬，翻不翻的，賬在那兒擱著。
今兒這本賬要清算了。
張婆子的餛飩攤今天沒出。她也來了，站在人群裡頭，圍裙都沒解，上頭還沾著麵粉，白花花的一片。她旁邊站著的是李瘸子，拄著拐，歪著身子，嘴裡頭叼著菸袋鍋子，煙早滅了，他也沒覺出來，就那麼叼著。王瞎子的算命攤子也收了，他拄著棍子站在牆角，瞎了的眼睛朝著縣衙的方向，不知道是在聽還是在等。有人問他“王瞎子，你來幹啥？你又看不見。”他沒回頭，說“看不見，聽得見。十年的冤案，聽聽也是好的。”
墨芸站在人群后頭，個子矮，踮著腳也看不見前頭，急得首攥袖子。柳如煙在旁邊站著，把她往前提了提，低聲說別擠，一會兒就知道了。墨芸點點頭，可腳底下還是忍不住往前蹭，跟踩了滾珠似的，滑一下停一下，滑一下停一下。
她從懷裡摸了摸那個木匣子。方師爺給的時候說了，讓帶上，讓老鄭看看，這東西他沒燒。匣子不大，巴掌見方，木頭表面的漆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的本色，被手摸得發亮。她揣在懷裡，覺得沉甸甸的——不是木頭沉，是裡頭裝了十年的分量。
差役開始清道，讓百姓退到臺階下頭，留出一條路來。水火棍在地上頓了兩下，咚咚的，跟敲鼓似的。人群往後退，鞋子踩在石板地上，啪嗒啪嗒的，亂了一陣，慢慢安靜下來。
門軸響了一聲。
公堂的門開了，黑乎乎的洞口似的，裡頭的光透出來，照在臺階上，一小塊，黃乎乎的。那光不亮，可在這灰濛濛的早晨，看著跟個靶子似的，所有人的眼睛都往那兒瞅。
公堂裡頭比外頭還冷。
青磚地凍得硬邦邦的，踩上去腳底板發麻。周判官坐在正中，穿了官袍，可領口沒系嚴實，露出裡頭的中衣領子，發黃的。他面前桌案上擺著卷宗，一摞一摞的，最上頭那份紙是新的，白得扎眼，跟底下那些發黃的擱在一起，格格不入。陳清遠坐在左側，手端著一碗茶，沒喝，就那麼端著，茶氣從碗裡冒出來，糊了他一臉。顧縣丞坐在右側——他的位置今天特別尷尬。說是來聽審的，可誰都知道，他才是站在底下的人。
墨軒站在角落裡，靠著柱子，手揣在袖子裡頭。他沒穿棉襖，縣衙的皂衣單薄，冷風從領口灌進去，順著脊樑骨往下跑，涼得他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可他沒縮著，腰板挺得首首的——周瘸子教過，站著的時候不弓背，坐著的時候不塌腰，十二歲也是個人，別讓人看扁了。
他看了一眼顧縣丞。顧縣丞今天穿的是官袍，可臉色不對，灰白灰白的，跟外頭的天似的。眼袋耷拉著，黑乎乎的，跟掛了兩個錢袋子似的。手擱在桌上，指節發白，不是因為攥得緊，是因為冷——公堂裡頭沒生爐子，冷得乾巴巴的，冷得人骨頭縫裡頭往外冒涼氣。
周判官清了清嗓子。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公堂裡頭回蕩，嗡嗡的，跟敲了一下銅盆似的，餘音在房樑上轉了一圈才散。
“顧縣丞。”
顧縣丞站起來。他站得慢，手撐著桌子，指節又白了幾分。椅子往後推了一下，椅腿蹭在青磚上，吱的一聲，尖細，跟老鼠叫似的。
“你奏摺上所陳，慶曆六年鄭明遠私通鹽梟一案，系刑房書吏王某偽造證詞，你查案不實所致。此事可屬實？”
公堂上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。外頭百姓的竊竊私語也停了，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。墨軒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咚、咚、咚，一下一下的，跟敲在耳膜上似的。他屏住呼吸，眼睛盯著顧縣丞的嘴。
顧縣丞開口了。聲音不大，可在安靜的公堂裡頭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跟刻在石頭上似的。
“屬實。”
就兩個字。沒說別的，沒解釋，沒求情。周判官等了等，見他不說了，又問：“你可有補充？”
顧縣丞搖頭。搖頭的時候脖子僵了一下，跟生鏽了似的。“沒有。當年是下官失察，誤信偽證，致使鄭明遠蒙冤十年。下官認錯。”
他說“認錯”的時候，語氣平靜得跟說“今天天冷”似的。可墨軒注意到，他放在桌下的那隻手在抖。袖子跟著顫，跟風吹過水麵似的，細細的波紋，從手腕一首抖到袖口。他那隻手攥了一下，又鬆開，攥了一下，又鬆開，跟攥著什麼東西怕飛了似的。
周判官轉向陳清遠。“陳知縣，此案在益都縣審理，你可有異議？”
陳清遠把茶碗擱下。碗底碰到桌面，磕了一聲，不重，可清脆。他看了顧縣丞一眼，那眼神里頭有東西——大概是“保重”，大概是“算了，都過去了”。他收回目光，看著周判官。
“沒有。卷宗在此，筆跡對比、賬本、證人證詞，俱己查實。鄭明遠無罪。”
他說“無罪”兩個字的時候，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。公堂外頭的百姓聽見了，嗡嗡聲又起來了，跟蜂群似的，從門縫裡、窗縫裡鑽進來，滿屋子都是。差役敲了一下水火棍，喊了一嗓子“威——武——”，聲音拖得長長的，把那些嗡嗡聲壓下去了。
周判官點了點頭，示意帶鄭明遠上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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