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墨芸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己醒的，跟心裡頭擱了事的人一樣，到點兒就醒。她睜開眼，屋裡頭還是黑的，窗戶紙發灰，外頭的天大概剛露了一點白。炕上就她一個人，娘在隔壁屋，三個哥哥擠東廂房。她躺了一會兒，腦子裡頭翻來覆去就是一件事——鄭明遠病重，得快接。
她從枕頭底下摸出本子，沒點燈，就著窗戶外頭透進來的一點光翻到昨天寫的那一頁。字歪歪扭扭的，可她自己認得：“鄭明遠病重，得快接。”她看了好一會兒，把本子合上，揣進懷裡，坐起來穿衣服。
穿的是那件青色的舊棉襖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手腕。她對著銅鏡照了照，把頭髮攏了攏，用布條紮了個髻，扎得緊緊的。灶間的鍋還是涼的，她沒生火，從缸裡舀了瓢冷水漱了口，冷得牙根發酸。又從籠屜裡摸了個冷饅頭，揣進袖子裡頭，躡手躡腳出了門。
院子裡頭，石榴樹的枝丫光禿禿的，在風裡頭晃了一下。天還沒全亮，冷得乾巴巴的，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。她把棉襖裹緊了，推開院門，走了出去。
柳如煙的酒館在南市邊上，門板剛卸了一半。墨芸到的時候，老魏己經坐在裡頭了。
他坐在爐子邊，手裡端著一碗熱酒，酒氣混著炭火味兒，聞著暖和。他臉黑，手上的繭子厚得跟樹皮似的，看見墨芸進來，也沒站起來，就點了點頭。
柳如煙從櫃檯後頭探出身來，看了墨芸一眼，那眼神里頭有心疼，也有別的什麼——大概是“你這丫頭又坐不住了”。她沒說話，先給墨芸倒了碗熱水，推過來。
“拿著，暖暖手。”
墨芸接過碗，雙手捧著，手心貼著碗壁，熱乎乎的。她沒喝，先看著老魏。
老魏把酒碗擱下，抹了一把嘴，開口了。聲音啞，跟嗓子眼裡頭塞了棉花似的。
“登州那邊來信了。老鄭的兒子找到了，在糧行當夥計，叫鄭守義。人老實，願意接他爹回來。可老鄭那邊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墨芸，那眼神里頭有不忍，也有實話實說的狠心。
“老鄭在流放地病了，病得不輕，臥床不起。那邊傳話的人來說，怕是撐不了多久。要是再不接回來，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。”
墨芸的手抖了一下，碗裡的熱水晃出來一點，燙在她手指頭上，她也沒覺出來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把碗擱下，從懷裡掏出本子，翻開。手抖得厲害，字寫得歪歪扭扭的，可她一筆一畫地寫，跟刻字似的。
柳如煙從櫃檯後頭走出來，在她旁邊坐下，沒說話，就看著她寫。等墨芸寫完了，柳如煙才抬起頭看老魏。
“路費要多少？”
老魏伸出兩根手指頭。
“二十貫。從流放地到益都，僱車、路上吃住、打點押解的差役，都是錢。鄭守義一個夥計，一個月掙不了幾百文，二十貫他拿不出來。”
墨芸沉默了一下。二十貫，趙家酒坊一個月也就賺這個數。她不能跟爹開口——爹還不知道哥哥在翻案的事，知道了肯定擔心，肯定不讓。
“魏叔，路費俺來想辦法。”她抬起頭，看著老魏，聲音不大，可穩，跟砸在地上了似的。“您先幫俺傳個話給鄭守義，讓他準備好，等他爹的案子一翻，就去接人。”
老魏看著她，看了好一會兒。那眼神里頭有心疼，也有佩服。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，酒從嘴角漏出來一點，順著下巴淌，他拿袖子一抹。
“行，我幫你傳話。路費的事你也別太急，我先墊著，等你們湊齊了再還。”
墨芸站起來，給老魏鞠了一躬，鞠得深深的。
“魏叔，謝謝您。”
老魏擺擺手，跟趕蒼蠅似的。
“別謝我。我也是看不下去——鄭明遠那案子，當年在登州就有不少人知道是冤的，可沒人敢說。你哥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敢翻，我這把年紀了，幫把手還不應該？”
他在櫃檯邊坐下，柳如煙又給他倒了碗酒。他端起來喝了一口，這回喝得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跟品啥好東西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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