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沒說話。他低著頭，看著地上的月光，看了一會兒，才開口。
“不知道。可陳知縣說了，上頭的事他頂著。”
墨芸沒再問，可心裡頭記住了。她把本子合上，揣回懷裡，站起來，把哥哥也拉起來。
“進去吧，外頭冷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墨芸去了城南關帝廟。
不是柳如煙讓她去的，是她自己想去——她想告訴方師爺，鄭明遠快回來了。
關帝廟後頭的破屋還是老樣子。牆皮脫落，窗戶紙破了，冷風灌進來，跟刀子似的。方師爺坐在炕上，蓋著那條破棉被，被子上的棉花露出來了，灰撲撲的。他看見墨芸進來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一起。
“丫頭，你咋來了？”
墨芸在炕沿上坐下來，把帶來的饅頭和鹹菜擱在炕桌上。饅頭是娘蒸的，還熱著，冒著白氣。鹹菜是她自己從罈子裡頭撈的，蘿蔔條，切得細細的，拌了香油。
“方爺，俺來告訴您一聲，鄭明遠的案子翻了，王叔去接人了，過幾天就到。”
方師爺的手抖了一下，饅頭差點掉地上。他愣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，聲音啞得跟砂紙磨過似的。
“真……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墨芸把本子掏出來，翻到鄭明遠那一頁，指著上頭的字給他看。“您看，俺都記著呢。十一月二十，顧縣丞上書。十一月二十五，王叔出發去接人。一筆一畫，都記著呢。”
方師爺接過本子，手指頭摸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，摸了好一會兒。他的眼圈紅了，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淌下來，一滴一滴的，滴在被子上，洇開了，一小塊一小塊的。
“十年了……我以為這輩子見不著了。”
墨芸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就坐在那兒，看著他哭。她從袖子裡頭掏出一塊手帕，遞過去——手帕是娘給她塞的，白的，帶著皂角味兒。
方師爺接過手帕，擦了擦臉，吸了吸鼻子，把本子還給她。
“丫頭，謝謝你。要不是你，我這輩子都出不了這口氣。”
墨芸搖頭。
“是俺哥辦的，俺就是跑跑腿。”
方師爺看著她，那眼神里頭有東西，不是客氣，是真心。
“你跑的那幾趟腿，比啥都重要。”
墨芸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方爺，您等著，鄭爺過幾天就回來了。到時候你們老哥倆搭個伴，比一個人強。俺哥說了，活著就好。”
她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方師爺坐在炕上，手裡頭攥著那塊手帕，看著窗外頭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，沒下雪，可冷得跟要裂開似的。
她推門出去，冷風灌進來，灌得她打了個哆嗦。她把棉襖裹緊了，走進巷子裡頭。巷子口王瞎子的算命攤子沒收，可人不在，大概凍得扛不住了。攤子上頭落了一層霜，白花花的，跟撒了鹽似的。
過了三天，王大力還沒回來。
墨芸每天都去柳如煙的酒館坐著，等訊息。她坐不住，手裡頭攥著本子，翻來覆去地看，看了又合上，合上又翻開。柳如煙也不趕她，給她倒了碗熱水，讓她坐著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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