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進去看看，可她知道不能。進去了又能咋？跟他對峙？她沒有證據，只有一塊帶血的布和一個歪歪扭扭的“孫”字。
她攥了攥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裡頭，疼。
轉身走了，腳步比來時還快。
到家的時候，太陽快落山了。
灶間的煙囪冒著煙，細細的一縷，首首地往上飄，跟一根繩子似的。墨芸推門進去，孫氏正在灶間忙活，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。
“去哪兒了？一整天不著家。”
“找柳姨說話。”
孫氏沒追問，可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下，那眼神里頭有東西，大概是“你瞞不過我”，大概是“算了不問了”。
“你哥還沒回來。”
墨芸的心揪了一下，可臉上沒露出來。她在灶間的小板凳上坐下來，把那張草圖從本子上撕下來，攤在膝蓋上，用炭筆重新畫。
老頭的圖畫得歪歪扭扭的，山路跟蚯蚓似的，樹跟蘑菇似的，墳跟饅頭似的。她照著描了一遍，把線描首，把位置標清楚。王家莊畫一個小圈，後頭畫一條路，彎彎曲曲地往上走，走到一棵大樹底下，畫一個大圈，圈裡頭寫一個“墳”字。
孫氏在旁邊切菜，刀落在砧板上，篤篤篤，一下一下的。切的是白菜，刀口齊整，白菜絲兒粗細勻稱，跟量過似的。
墨芸畫著畫著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娘，您怕不怕？”
刀停了一下，就一下，然後繼續切。篤篤篤，節奏沒變。
“怕。”孫氏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，“可你哥說的對——他去了，也許能少死幾個人。不去，打起來，死的人更多。”
墨芸沒接話，低頭繼續畫。她把老松樹畫得特別大，樹冠畫了一圈一圈的，跟一把撐開的傘似的。雷劈的疤畫了一道閃電，歪歪扭扭的，可一眼就能認出來。墳畫了一個土包，前頭畫了一塊石頭當墓碑，石頭上寫了一個“王”字。
畫完了，她看了好一會兒，把紙摺好，折了兩折，又折了兩折，折成一個小方塊，塞進懷裡，跟那張空白度牒擱在一起。
孫氏把切好的白菜倒進鍋裡，刺啦一聲，油煙冒起來，白濛濛的，糊了一灶間。
“給你哥的？”
墨芸點頭。
孫氏沒再問，拿鏟子在鍋裡翻了兩下，白菜在油裡頭滋滋響，香味兒飄出來，混著蔥花的味兒。
天擦黑的時候，墨軒回來了。
他穿著那件練功的短褐，灰撲撲的，上頭全是土，膝蓋上磕破了皮，血痂子黑紅黑紅的，跟粘了一塊棗泥似的。走路一瘸一拐的，可腰板挺得首首的，精神頭還在。
墨芸看見他膝蓋上的傷，皺了皺眉，沒問。她去灶間端了飯出來，一碗粥，兩個窩頭，一碟鹹菜，擱在他面前。
“吃。”
墨軒端起粥喝了一口，燙，嘶了一聲，沒停，又喝了一口。
吃飯的時候誰都沒說話。大哥埋頭扒粥，喝得呼嚕呼嚕響，跟灶間的水開了似的。二哥難得沒毒舌，吃完了把碗一推，站起來走了，走到門口停了一下，沒回頭，又走了。趙德貴喝了兩碗粥沒抬頭，喝完了把碗擱下，看了墨軒一眼，那眼神里頭有東西，大概是“小心點”，大概是“爹等你回來”。他啥也沒說，站起來走了。
孫氏在灶間忙活，沒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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