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又夢見那個山寨了。這回比上回還邪乎——哥哥身後頭不是拿刀的，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，棺材蓋沒蓋嚴，露出裡頭一隻青白的手。
她猛地睜開眼，房梁黑乎乎的，外頭還是黑的。
枕頭溼了一塊。她伸手摸了摸，涼絲絲的，分不清是汗是淚。
她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兒，把今兒打聽的那些事兒在心裡頭過了一遍——缺耳朵的、劉黑子、孫典史、王虎他爹的墳……等等，王虎他爹的墳在哪兒？她昨兒問了小翠，小翠說不知道，她是山南邊的人，不是王家莊的。問了張婆子，張婆子說她聽說過王老大這個人，可不知道埋哪兒了。
要是能找到王虎他爹的墳呢？
墨芸的心跳了一下，咚的一聲，跟錘子敲在胸口似的。
她翻身坐起來，棉襖冰涼，往身上一披，激靈靈打了個哆嗦。她摸黑穿衣服，手指頭凍得不太聽使喚，繫帶子繫了三回才繫上。本子塞進懷裡，用手按了按，確認放穩了。又摸了摸炭筆，還在。
開門的時候，門軸吱呀一聲，她停了一下，豎起耳朵聽。裡屋孫氏的呼嚕聲沒斷，勻勻的，一下一下的。她側身擠出去，把門帶上。
外頭的天還黑著，月亮不知道躲哪兒去了，巷子裡頭伸手不見五指。她摸著牆走，手指頭扣著磚縫，一步一步的，跟瞎子似的。腳下的青磚地溼漉漉的，昨兒下過雨，踩上去有點滑。
走到巷口，風從南邊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灌進脖子裡頭，她縮了縮脖子，把領口攥緊了。
柳如煙的酒館在城南，挨著護城河。墨芸到的時候，天剛矇矇亮，東邊的天泛著魚肚白，護城河的水面上飄著一層霧氣，灰濛濛的，跟鍋蓋似的。
門板還沒卸，裡頭黑著。
墨芸敲門，篤篤篤，三下，不重不輕。
裡頭沒動靜。
她又敲了三下，這回重了些。
裡頭傳來腳步聲，踢踏踢踏的，拖拉著鞋。門板卸了一塊，露出柳如煙半張臉，頭髮散著，沒梳，披在肩膀上，眼睛還眯著。
“丫頭？天還沒亮呢。”
“柳姨，俺要找王虎他爹的墳。”
柳如煙的手停在門板上，愣了一下，看了墨芸好一會兒。那眼神里頭有東西，大概是“你這丫頭瘋了”，大概是“你比我想的還狠”。她把門板又卸了兩塊，側身讓墨芸進去。
裡頭暗，桌椅還摞著，倒扣著。柳如煙把燈點上，火苗子跳了兩下，亮了，照得她的臉忽明忽暗的。
“你先坐下，等個人。”
墨芸在條凳上坐下來，本子擱在膝蓋上。柳如煙走到後頭去了，過了一會兒出來，端了兩碗熱水，一碗推給墨芸，一碗自己端著。她在對面坐下來，兩隻手捧著碗，手指頭交叉著，指節發白。
“你咋想起這個的？”
墨芸喝了一口水，燙，嘶了一聲：“昨兒晚上想了一宿。他上山十七年，不敢下山，肯定沒給他爹上過墳。哥要是知道他爹的墳在哪兒，他心裡頭就欠了哥一份人情。”
柳如煙看著她，嘴角翹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墨芸等了一會兒，心裡頭急得跟猴兒似的，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。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往外頭看了一眼，巷子空蕩蕩的，連個鬼影子都沒有。又走回來坐下。
“柳姨，那人啥時候來？”
“快了。”柳如煙端起碗又喝了一口，“你急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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