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的手剛搭上檔案庫的門板，身後就傳來周瘸子的聲音。
“小趙，你上山之前，我有幾句話要說。”
墨軒轉過身。門板的縫隙裡透出一線光，正好照在周瘸子的獨眼上，那顆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他——就像盯著一個快要送死的人。
周瘸子沒起身。他把界尺擱在桌上，慢慢地、一個字一個字地說：
“你這一趟，十成裡有八成回不來。”
墨軒的手攥緊了門板。
檔案庫裡的黴味還是一年前那個味道。周瘸子靠在藤椅上，身上蓋著那條磨得發白的舊毯子。桌上擱著一碗粥，涼了，粥面結了一層皮。
但他對面還坐著一個人——錢主事。
錢主事難得來檔案庫，這會兒正端著茶碗，茶早就涼了，他一口沒喝。兩個老頭一左一右，把墨軒夾在中間。
“小趙，”錢主事壓著嗓子，“你知道你這趟上山，最難的不是談，是啥？”
墨軒沒猶豫：“是怎麼讓‘過山虎’相信官府說話算數。”
錢主事微微一怔。他沒想到這小子己經把這層想透了。
周瘸子在旁邊眯著獨眼，嘴角動了一下——那是笑的意思。“錢主事，你別費心了。這小子把‘過山虎’的祖宗八代都快查清了。王家莊人，爹被張百萬打死的，上山十七年。他手裡頭的牌，比咱倆加起來都多。”
錢主事愣了片刻，把肚裡操演好的那套說辭全嚥了回去。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，推到墨軒面前。
“空白的度牒，蓋了印的。談崩了，給他這個——出家當和尚，官府不追。這叫臺階。”
墨軒把度牒收了，揣進懷裡。
錢主事又從袖子裡頭抽出一沓紙，紙發黃，邊角捲起來。“張百萬家在南山腳下有三百畝瞞報的地。你跟‘過山虎’說——下山，這些地分給他和他的兄弟。這是活路。”
墨軒接過那沓紙，手指頭在上頭點了一下，沒看第二遍，首接揣進懷裡。
周瘸子把那把界尺摸出來，擱在桌上。“慎”字在黯淡的光裡隱隱約約。他沒遞過去，就那麼放著，手指頭在“慎”字上一下一下地摸。
“小趙，你記住——活著回來，比什麼都管用。”
墨軒站起來，行了個禮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周瘸子又說了一句，聲音很輕。
“你要是回不來，我替你把那把尺子供起來。”
墨軒的腳步頓了一下，沒回頭，推門出去了。
同一時刻，城南，柳如煙的酒館。
墨芸坐在櫃檯前，本子攤開在膝蓋上。上頭“老松樹，雷劈疤”幾個字己經被她描了五遍，墨水把紙洇出了一個洞。
“別描了。”柳如煙從後頭走過來，按住她的手，“你再描，這頁就廢了。”
墨芸抬起頭，眼睛底下有青黑，一宿沒睡好。“柳姨，我哥後天就上山。”
柳如煙看了她一眼，從櫃檯底下抽出那張圖——王家莊後山的地形，老松樹的位置，墳的標記，全畫得清清楚楚。她把圖摺好，推到墨芸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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