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霧氣還沒散盡。
墨芸從家裡出來的時候，灶間的火還沒生。她輕手輕腳地開了門，門軸吱呀一聲，趕緊側身擠出去，把門帶上。巷子裡頭潮乎乎的，昨兒夜裡下了點小雨，青磚縫裡積著水，踩上去啪嘰啪嘰響。她走得快，幾乎是小跑，裙襬濺溼了也沒管。
路過餛飩攤，張婆子剛把爐子點著，看見她喊了一聲：“丫頭，這麼早？”
墨芸擺擺手，腳步沒停。
柳如煙的酒館在城南，挨著護城河。墨芸到的時候，門板還沒完全卸下來，只卸了兩塊，露出一個窄縫。她側著身子擠進去，裡頭暗，桌椅還摞著，倒扣著，地上灑了水，一股酒糟味混著溼木頭的氣味。
柳如煙正蹲在地上擦桌子腿，穿了件青色的褙子，頭髮隨便挽了個髻。她抬起頭，看見墨芸，手裡的抹布沒停。
“這麼早？你娘知道你來不？”
墨芸沒回答。她站在門口，手攥著袖子，指節發白。本子揣在懷裡，硌得胸口疼，她換了個姿勢抱著。
柳如煙看了她一眼，站起來，把抹布擰了擰，走到門口又卸了兩塊門板。天光湧進來，在地上鋪了一片亮晃晃的。
“坐下說。”
她走到櫃檯後頭，倒了兩碗水，一碗推給墨芸，一碗自己端著。
墨芸沒坐。她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擱在櫃檯上，翻開到“兵房”那幾頁。
“柳姨，俺哥要上南山了，跟‘過山虎’談。俺想請您幫個忙——打聽一下山裡頭最近是不是來了生人，帶著東西進來的那種。”
柳如煙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碗擱下，看著墨芸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你等著。”
她走到後頭，跟夥計低語了幾句，夥計應了一聲“中”，開門出去了。
柳如煙走回來，靠在櫃檯上，兩隻手抄在袖子裡頭。“坐下等，別站著。”
墨芸在條凳上坐下來，本子擱在膝蓋上，炭筆擱在旁邊。她盯著門口，每一聲腳步都讓她的心跳快一拍。等了一會兒，她低下頭，用手指在地上畫圈。青磚地上有一小塊乾的地方，她畫了一個圈，又畫了一個圈，圈套著圈，跟水面上的漣漪似的。畫著畫著，又把手指頭送到嘴邊咬了一下指甲——指甲己經被咬得禿了，再咬就出血了。她把手放下，攥成拳頭。
第一個人來得很快。
是個販山貨的，西十來歲，黑瘦，穿短褐，褲腿捲到膝蓋，小腿上全是疤。他一進門就嚷嚷：“柳老闆娘，大清早的啥事啊？俺還等著上山呢！”
柳如煙給他倒了碗酒，往桌上一擱：“坐下。問你啥說啥。”
販山貨的一口悶了，抹了抹嘴，才看見角落裡的墨芸。柳如煙說：“你甭管她。”
“山上的‘過山虎’，你見過沒？”
販山貨的愣了一下，壓低了聲音：“見過。去年冬天走岔了路，到了他寨子。黑臉膛，大手大腳，穿件舊皮襖，跟莊稼漢沒兩樣。他問俺山下糧價多少，俺說了，他算了半天，說‘貴了，買不起’。還問——‘俺下山會不會被人打死’。”
墨芸低下頭，在本子上寫：像莊稼漢，缺糧缺鹽，想下山不敢。
“他還說啥了？”
“沒了。擺擺手讓俺走了。”
柳如煙點了點頭，又讓夥計給他倒了碗酒。販山貨的端起來喝了，站起來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墨芸，從懷裡掏出一塊兔皮擱在門框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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