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灶間的餘燼還紅著。
墨芸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，手裡頭攥著一把柴，可沒往灶裡塞——柴都快被她攥斷了，樹皮剝下來，露出裡頭白生生的木芯。她昨兒一夜沒睡好，不是睡不著，是不敢睡。一閉眼就看見哥哥站在山寨門口，後頭站著幾個拿刀的，刀上反著光，白花花的，刺眼。她翻身起來看了三回——第一回，哥哥在炕上躺著，呼吸勻勻的；第二回，哥哥翻了個身，被子蹬了，她躡手躡腳過去給他蓋好；第三回，天都快亮了，她乾脆不睡了，坐在灶間發呆。
鍋裡的水燒開了，咕嘟咕嘟響，熱氣往上冒，糊了她一臉。她沒動。
孫氏從裡屋出來，披著棉襖，頭髮散著，看見墨芸坐在那兒，愣了一下：“這麼早？”
墨芸沒回頭，聲音悶悶的：“睡不著。”
孫氏走過來，伸手摸了摸灶臺——灶臺是涼的，墨芸光燒了水，沒做飯。孫氏嘆了口氣，從水缸裡舀了瓢水倒進盆裡，開始和麵。面撲簌簌地落進盆裡，跟下雪似的。
“你哥跟你說了？”
墨芸點頭。
孫氏的手沒停，面在盆裡攪著，一會兒就成了一團，她使勁揉，胳膊上的肉一顫一顫的。“你爹昨兒一宿沒睡，在堂屋坐著，坐到雞叫。”
墨芸抬起頭。孫氏的側臉在晨光裡頭看著老了不少，眼角的褶子深了，頭髮裡頭夾著幾根白的，灶火一照，亮晶晶的。
“娘，您不怕？”
孫氏揉麵的手停了一下，就一下，然後繼續揉。面在她手裡頭翻過來折過去，一下一下的，跟有節奏似的。
“怕。可你哥說的對——他去了，也許能少死幾個人。不去，打起來，死的人更多。”
她把麵糰翻了個個兒，又撒了把乾麵，繼續揉。
“你爹說，你哥長大了。”
墨芸沒接話。她把手裡頭那把柴塞進灶裡，火苗子舔上來，噼啪響。她盯著那火苗子，盯了好一會兒，忽然站起來。
“娘，俺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兒？”
“找張奶奶。”
孫氏看了她一眼，沒攔，只說了一句：“早點回來，你哥中午回來吃飯。”
墨芸到餛飩攤的時候，張婆子正忙活著。爐子燒得旺，鍋裡的水翻著花，熱氣騰騰的。攤子上坐了三個人，都是趕早集的莊稼人，一人一碗餛飩，蹲在長條凳上吃，呼嚕呼嚕的。
張婆子看見墨芸，手裡的活沒停，可眼睛眯了一下——那種“我知道你要來”的眯法。
墨芸沒說話，在旁邊等著。等那三個人吃完了走了，她才走過去，在攤子前頭坐下。
張婆子從鍋裡撈了一碗餛飩擱在她面前：“吃。”
墨芸沒吃，把碗往前推了推：“張奶奶，俺哥要上山了。”
張婆子的手停在半空中。她手裡頭拿著長筷子，筷子上還掛著一片餛飩皮，沒扔進鍋裡。她就那麼舉著，愣了好一會兒，才把餛飩皮甩進鍋裡，濺起一朵水花。
“上山？上南山？”
墨芸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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