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把筷子擱下，看著她。
“芸兒，你去了，俺得分心照顧你。”
“俺不用你照顧。俺就在外頭等著，你要是有事，俺去叫人。”
“叫誰？你跑下山，再跑回縣衙，再跑上山？那得多久？”
墨芸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她想說“俺不管，俺就要去”，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她知道哥哥說的是對的。她就是知道是對的，才更難受。
“哥，你要是回不來，俺咋辦？”
這句話她說得很輕，輕得跟蚊子叫似的。可說完之後，眼淚就下來了。不是一顆一顆地掉，是跟決了堤似的，嘩嘩地流。她使勁擦，擦了一臉，又擦，可越擦越多，袖子溼了一大片，眼淚還順著下巴往下滴，滴在桌上，滴在本子上，洇開一朵一朵的暗花。
墨軒愣在那兒，筷子還攥在手裡頭。
墨芸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這麼哭過。她從小就不愛哭，摔破了膝蓋不哭，被二哥罵了不哭，娘打手板也不哭。她總是把嘴唇咬得發白，把眼淚憋回去，然後說一句“俺沒事”。
可現在她憋不住了。
墨軒放下筷子，站起來，走到她旁邊，蹲下來。他伸手去幫她擦眼淚，手剛碰到她的臉，墨芸忽然撲過來，兩隻手死死抱住他的腰，臉埋在他胸口，悶悶地說：“俺不讓你去。俺不讓你去……”
她的聲音從胸腔裡頭擠出來，帶著哭腔，跟小獸叫似的，又悶又啞。她的手指頭攥著他腰間的衣服，攥得指節發白，指甲掐進布料裡頭，差點把布掐破了。
墨軒的手懸在半空中，過了一會兒才落下來，放在她後腦勺上。她的頭髮軟軟的，因為一夜沒睡，有幾縷散出來了，貼在他掌心裡頭，潮乎乎的。
“芸兒……”
“你答應俺了，你說等你忙完這陣就帶俺去城外放風箏，你還沒帶俺去。你說等石榴熟了給俺做糖葫蘆，你還沒做。你不能死。”
她越說越亂，越說越小聲，最後變成了一團含糊的嗚咽，全悶在他胸口。她整個人都在抖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跟篩糠似的。
墨軒沒說話。他能感覺到她的眼淚透過皂衣，浸在他的皮膚上，涼涼的，又一波熱熱的，交替著。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腦勺，一下一下的，跟哄小孩似的。
灶裡的火暗下去了，餘燼還紅著，一明一暗的。屋裡頭只剩下她抽泣的聲音，還有鍋裡的粥偶爾咕嘟一下。
過了很久，墨芸的哭聲小了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。她的手指頭鬆了一點，可還是攥著，沒放開。
墨軒低聲說：“芸兒，你信不信哥？”
墨芸沒抬頭，悶悶地說了一句：“信。”
“那你就鬆手。俺答應你，活著回來。”
墨芸又攥了一會兒，才慢慢鬆開。她從他懷裡退出來，低著頭，不敢看他。她的臉哭花了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，頭髮也散了，幾縷貼在額頭上，狼狽得很。
墨軒從袖子裡頭掏出一塊帕子，遞給她。她接過去，擦了擦臉，又擤了擤鼻子，帕子溼了一大塊。
“醜死了。”她啞著嗓子說了一句，不知道是說帕子還是說自己。
墨軒笑了，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：“不醜。”
墨芸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淚徹底擦乾了。她的眼睛紅紅的，腫了，眼皮跟桃子似的。可她抬起頭的時候，眼神里頭那點倔勁兒又回來了。
“拉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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