裡頭是一塊碎布，灰褐色，上頭有暗紅色的漬跡——幹了，發黑了，可一看就知道是血。還有一張紙，上頭寫著幾行字，潦草得很。
墨芸盯著那塊布，心跳得厲害。
“去年冬天，一個人跑到我店門口，渾身是血，左耳朵沒了。他把這塊布塞給我，說了一句‘別扔’，就跑了。”柳如煙的聲音很平靜，可她的手在抖。
“那人呢？”
“再沒見過。”
墨芸把布拿起來，湊近看。血漬發黑，可形狀還在——是一隻手印，五指張開，不大，不是大人的。
“柳姨，您為啥要幫我？”
柳如煙看著她，眼神里頭有東西，像是回憶，又像是別的什麼。她沉默了一會兒，聲音低下來。
“你哥是頭一個把我當人看的官差。不是寡婦，不是酒館老闆娘，是個人。”她頓了頓，“那年我剛開店，有人來鬧事，你哥路過，二話不說就把人轟走了。他那時候才多大？十歲？完了也沒邀功，也沒來喝過一回免費酒。我問他為啥幫我，他說‘看不慣’。”
墨芸愣住了。哥哥從來沒跟她說過這事。
柳如煙把布包重新包好，沒塞回抽屜，而是推到了墨芸面前。“拿回去給你哥。告訴他——山上的事兒背後有人，不是劉黑子一個人。還有別人，在衙門裡頭。”
墨芸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“您咋知道的？”
柳如煙指了指那塊布：“那人跑的時候，身上穿的是衙役的靴子。還有——你翻過來看。”
墨芸把布翻過來。布角的反面，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字：**孫**。
“孫？”墨芸的聲音發抖。她腦子裡頭飛快地轉——姓孫的，益都縣衙，姓孫的，還能有誰？那個瘦長臉、三角眼、看人跟毒蛇似的孫典史？哥哥在刑房輪崗的時候，他刁難過哥哥好幾回，有一回還故意把錯案推給哥哥背鍋。原來他不只是刁難，他還在背後遞刀——給土匪遞刀。
“益都縣衙，姓孫的，能有幾個？”柳如煙的聲音壓得極低，低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。
墨芸的手抖得厲害，筆尖在本子上戳了好幾個洞，可她還是寫下了那兩個字：孫典史。寫完她又加了一句——瘦長臉，三角眼，刑房主事，跟哥哥有仇。
柳如煙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，手指頭涼涼的，摸得很輕。“丫頭，別怕。你哥能應付。”
墨芸抬起頭，眼眶紅了，可沒哭。她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淚憋回去。
“柳姨，俺不怕。俺就是怕他一個人扛。”
“你哥不是一個人。他有你。”
墨芸把布包和本子都塞進懷裡，站起來。“柳姨，謝謝您。”
“去吧。告訴你哥，上山之前來一趟。俺有東西給他。”
墨芸走到門口，又回過頭。柳如煙己經坐回櫃檯後頭，拿起了算盤，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。她沒有抬頭，可嘴角翹著。
從酒館出來，太陽己經偏西了。光線變黃了，跟鋪了一層金子似的。墨芸眯著眼站了一會兒，把懷裡的本子抱緊，沒回家，首接去了縣衙。
她在門口的石墩子上坐下來，等著。
等了半個時辰。她把本子掏出來翻了翻，又合上。她盯著衙門門口進進出出的人，腦子裡頭反覆轉著那個名字——孫典史。那個人的臉她見過，瘦長臉，三角眼，看人的時候跟毒蛇似的，冷冰冰的。哥哥在刑房輪崗的時候，有一回孫典史故意把一份錯案的卷宗塞給哥哥，讓哥哥在知縣面前出醜。哥哥沒吭聲，連夜把卷宗重新查了一遍，第二天當著知縣的面一條一條駁了回去。孫典史當時笑得跟沒事人似的，可眼神里頭的東西，墨芸到現在都記得——那是記仇的眼神。
墨軒從裡頭出來了。皂衣上沾著灰，臉上也髒兮兮的，可眼睛亮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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