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把總轉過身，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他沒回頭，聲音不大，可在空曠的校場上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小趙，你爹把你送到縣衙，不是讓你去送死的。活著回來。”
他一瘸一拐地走遠了。影子在地上拖得長長的。
墨軒站在校場上，把那根棗木棍拄在地上，攥了攥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東西——界尺、度牒、田產底檔、木牌、血布，還有那支寫著“別再查了”的箭。懷裡頭鼓鼓囊囊的，跟揣了一座山似的。
天擦黑的時候，墨軒才到家。
灶間的煙囪冒著煙，細細的一縷。院子裡頭的石榴樹葉子長全了，綠油油的，在暮色裡頭泛著暗光。
墨芸正坐在條桌前，本子攤開著。她聽見動靜，抬起頭，笑了，露出一顆小虎牙。
“回來了？飯好了。”
吃飯的時候，誰都沒說話。孫氏往墨軒碗裡夾了三次菜，趙德貴喝了兩碗粥沒說話。大哥埋頭吃飯，二哥難得沒毒舌。
吃完了，墨芸把碗收了，摞在一起端到灶間。過了一會兒她出來，圍裙上沾著水，手裡頭攥著一個東西，攥得緊緊的。
“哥，你出來一下。”
月亮還沒出來，只有灶間的光從窗戶透出來，在地上鋪了一塊黃乎乎的亮斑。石榴樹的影子落在地上，枝枝丫丫的。
墨芸站在樹下，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——是一張折得西西方方的紙，邊角磨毛了，摺痕都發白了。
墨軒接過來，開啟。
紙上畫著一張圖。山高高低低，路彎彎曲曲，一棵老松樹畫得特別大，樹冠一圈一圈的，跟一把撐開的傘似的。樹下畫了一個土包，前頭一塊石頭當墓碑，石頭上寫著一個“王”字，歪歪扭扭的。
圖的下方，寫著一行小字——王家莊後山，老松樹下，樹上有雷劈的疤。
墨軒的手停住了。
“這是啥？”
“‘過山虎’他爹的墳。”墨芸的聲音很輕，輕得跟怕驚著樹上的麻雀似的，“他上山十七年，不敢下山，肯定沒給他爹上過墳。你告訴他，他爹的墳在哪兒，他欠你的就不是一條活路，是兩份人情。”
墨軒看著那張圖，看了好一會兒。他把圖摺好，塞進懷裡，貼著胸口。
他伸手在墨芸頭上摸了一下。“你比俺還精。”
墨芸撇嘴：“俺不是精，俺是想你回來。”
月光從雲縫裡頭漏出來了，照在她臉上。她眼睛亮亮的，鼻頭紅紅的，可沒哭。
“哥，你記著，老松樹上有道疤，被雷劈過的，好認。你一說，他就知道你沒騙你。”
墨軒點頭。
墨芸又想了想，歪著頭，手指頭在袖子裡頭絞了一下。“你要是談不攏，就說‘你爹的墳快塌了，你得回去修修’。他再狠，也不能不管他爹。”
墨軒看著她，半天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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