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站首了，腰板挺得首首的。他把棗木棍拄在身前，兩隻手交疊按在棍頭上，跟趙把總教的一模一樣。
“俺是。”
過山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從臉看到腳，又從腳看到臉，看了好幾個來回。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，跟石頭被水澆了一下似的。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笑得不粗，是那種“縣衙沒人了？派個娃娃來？”的又好笑又好氣的笑。
“還是個娃娃？你多大了？”
“十二。快十三了。”
“十二？”過山虎把刀擱下，刀擱在旁邊的木墩子上，咣噹一聲。他端起旁邊的酒碗喝了一口，酒是濁的，上頭漂著酒糟，他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，酒糟粘在嘴唇上，他用袖子抹了一下。“十二就來跟我談？你爹知道不？”
“知道。俺爹讓俺來的。”
過山虎又笑了，這回笑得不那麼輕了，嘴角翹著，眼睛眯著，跟看一個有意思的東西似的。“你爹心可真大。不怕你死在這兒？”
墨軒想了想，說：“怕。可俺不來，就得打。打起來，死的人更多。俺爹說，能不死人就不死人。”
過山虎的手停了一下，酒碗擱在半空中，又慢慢放下來了。他看著墨軒，眼神里頭有東西變了，不是軟化，是“這小子跟別的官差不一樣”的那種意外。
“行。說吧，知縣讓你帶啥話？”
墨軒沒急著說話。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掏出知縣的手令，雙手遞過去。手令是糙紙的，上頭寫著字，蓋了紅印，印泥幹了，有點發暗，可“益都縣印”西個字清清楚楚。
過山虎接過去，看了看，不認字，皺了皺眉，遞給旁邊坐著的一個瘦老頭。那老頭戴著方巾，穿著長衫，長衫洗得發白，膝蓋上打了補丁，看著像個落魄秀才。他接過去，湊到火堆旁邊，藉著光看。
“念。”過山虎說。
瘦老頭清了清嗓子，唸了一遍。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，念得慢，一字一頓的：“益都縣知縣陳，致南山王當家的：聞當家的及所部兄弟，因生計所迫，不得己棲身山林。今朝廷推行新法，招撫流民，分配田產。本縣願與當家的商議招安之事，許以田地、房屋，既往不咎。如蒙應允，請派人下山面談。如不應允，亦不強求。惟願當家的以兄弟們性命為重，勿作無謂之犧牲。”
唸完了，屋裡頭安靜了。火堆裡的柴火塌了一下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地上，暗了，變成一小點灰。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咕嘟響，一下一下的，跟心跳似的。
過山虎沉默了一會兒，把碗擱下，碗底磕在石頭上，噹的一聲。
“條件挺好。可我憑什麼信你？”
墨軒說：“知縣大人親筆寫的，蓋了印。你要是信不過，可以派人下山去縣衙當面問。”
過山虎搖頭，笑了一下，笑得有點苦，嘴角往下撇著：“派人下山？下去了還能回來？你們官府的規矩，我懂。人下去了，要麼被抓，要麼被殺，要麼被收買。回來了也不是原來的人了。”
墨軒想了想，說：“那俺留在山上當人質。你的人下山問清楚了，回來放俺走。”
屋裡頭又安靜了。這回連火堆都不響了，柴火燒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紅通通的炭火，暗紅暗紅的，跟快滅了一樣。瘦老頭抬起頭看了墨軒一眼，眼神里頭有東西，大概是“這小子瘋了”，大概是“這小子有種”。
過山虎盯著墨軒，盯了很久。他的眼睛在炭火的映照下一亮一暗的，跟石頭被水澆了一下似的，亮一下，暗一下，亮一下，暗一下。
“你不怕？”
墨軒說：“怕。可俺說的是真話，不怕你查。”
過山虎又看了他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這回笑得不粗，也不輕，有點苦，有點澀，跟嚼了黃連似的，可嘴角是真的翹起來了。
“你小子，比你年紀大的人強。”
他把手令放在地上，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。這回喝得猛，一口悶了半碗，抹了抹嘴，酒糟糊了一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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