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八，天剛矇矇亮，墨軒就到了縣衙。
縣衙門口的石獅子還罩在青灰色的霧氣裡頭，看不真切，可那對漢白玉的獅子在霧氣裡頭泛著光，白慘慘的，跟活的似的，瞪著眼睛，呲著牙，好像在說“你來這麼早幹啥”。墨軒從側門進去，繞過影壁，穿過院子。院子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，枝丫上蹲著幾隻麻雀，縮著脖子，看著比人還冷。他的皂鞋踩在青磚上，步子輕，可磚縫裡頭的霜被踩碎了，嘎吱嘎吱響，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頭聽著格外響。
禮房的門己經開了。
墨軒愣了一下——他以為自己來得夠早了，沒想到周主事更早。他站在門口，沒急著進去，先整了整領口，把袖口又抻了抻，才邁步進去。
屋裡頭暖烘烘的，炭盆燒得旺，紅通通的，跟灶膛似的。炭火的味道混著臘梅的香氣，淡淡的，在屋裡頭飄著，聞著讓人心裡頭踏實。周主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手裡頭端著一盞茶，茶是白瓷的，跟他這個人一樣，乾乾淨淨的。桌上攤著一本冊子，是《益都縣祭祀儀注》，翻到中間一頁，用鎮紙壓著。鎮紙是黃楊木雕的，雕的是松鶴延年，磨得發亮，跟包了漿似的。
“來了？”周主事沒抬頭，聲音不高不低，跟說“今兒天冷”似的。
“來了。”墨軒應了一聲，走到自己的位子上，把肩上背的布包解下來，擱在桌上。
布包是墨芸給他縫的，藍布的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可結實。他從裡頭往外掏東西——先是幾串銅錢，一串一貫，摞在桌上，叮叮噹噹的，在安靜的屋裡頭響著，跟銅錢成精了似的。然後是本子，翻開著，擱在銅錢旁邊。最後是一張紙，上頭抄著物資清單——柳如煙的十壇酒、老孫修的祭器、張婆子的米和柴火，一筆一筆的，字歪歪扭扭的，可清清楚楚。
周主事抬起頭，看著桌上那堆東西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他的手指頭在桌面上敲著，篤、篤、篤，一下一下的，跟心跳似的。墨軒沒催他，就那麼站著，等著。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摸到那把界尺，指尖摸著上頭那個“慎”字，一筆一畫，清清楚楚。
屋裡頭安靜得很，只有炭盆裡的炭噼啪響著，迸出一兩顆火星子，落在灰裡，滅了。
周主事放下茶碗，拿起墨軒的本子，一頁一頁地翻。
他的手指頭粗，關節大，可翻頁的時候很輕，跟怕把紙弄疼了似的。他翻到劉老闆那一頁，停了一下，看了看，又翻到王掌櫃那一頁，又停了一下。翻到柳如煙那一頁的時候，他的手指頭在“柳門某氏”西個字上停了停，沒說話，繼續翻。翻到張婆子那一頁，他看著“出米五升，出力一天”這行字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。
翻完了，他把本子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墨軒。
“小趙，你這些商家……賣布的、打鐵的、賣餛飩的，讓他們上祭祀的幡，體面嗎？”
墨軒知道這一關得過，沒慌。
“周爺，祭祀要的是誠心。張婆子沒出錢，可她出米煮粥，給老百姓施捨。城隍爺要是看見老百姓喝上了熱粥，不比看見幾匹布高興？”
周主事沒接話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擱下。茶碗擱在桌上的聲音很輕，可墨軒聽著跟敲了一下似的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周主事的手指頭又開始敲桌面了，“可我這個主事，得給上頭交代。州里來人，看見幡上寫著‘餛飩張’、‘鐵匠孫’，會怎麼說？你讓賣餛飩的上幡，州里人看了，還以為咱益都縣窮得揭不開鍋了，連祭祀都得靠小商小販撐場面。”
墨軒心裡頭一緊，知道這話比剛才重了，可臉上沒露出來。他想了想，說：“那就不寫店名，寫‘善人張氏’、‘善人孫氏’。體面不體面？州里人看了，只會說咱益都縣民風淳樸，連賣餛飩的打鐵的都知道敬神，這叫人情味。”
周主事愣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頭停了，看著墨軒，那眼神里頭有東西，大概是“你小子腦子轉得快”，大概是“這主意倒是不錯”。他拿起筆，在紙上寫了“善人張氏”西個字，寫完了看了看，又劃掉了。
“善人張氏？”他皺著眉頭，“人家會不會說‘這不就是那個賣餛飩的老婆子’？”
墨軒又想了想，說：“那就不寫‘張氏’，寫‘張門某氏’。體面不體面？”
周主事又愣了一下，然後笑出聲來，笑得山羊鬍子一翹一翹的。
“你小子，比我還會糊弄。”
他把“善人張氏”劃掉，在底下寫了“張門某氏”，一筆一畫的，字寫得很漂亮，端端正正的，跟印出來似的。寫完了，他又在底下寫了幾行——“劉門某氏”“王門某氏”“孫門某氏”，一個一個的，寫得認認真真。
墨軒站在旁邊看著，心裡頭鬆了一口氣，可臉上沒露出來。他知道，周主事這關，過了大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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