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那把界尺，指尖上那個“慎”字硌著他的掌心，一筆一畫，清清楚楚。界尺是竹子的，用久了，摸上去滑溜溜的，跟摸著一塊玉似的，可那個“慎”字是刻上去的，筆畫深，摸上去能感覺到刀刻的痕跡，一筆一頓，紮紮實實的。
“周爺，我記住了。”
周瘸子擺了擺手。
“去吧。你妹該等急了。”
墨軒從檔案庫出來的時候，天己經暗了。
他走過院子，路過那棵老槐樹，樹上的麻雀己經沒了，只剩光禿禿的枝丫，在風裡頭晃著，嘎吱嘎吱響，跟老人咳嗽似的。縣衙門口的燈籠己經點上了，昏黃黃的，在風裡頭晃著，把石獅子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晃一晃的，跟活的似的。
他走得快，步子大，嗒嗒嗒的，在空曠的巷子裡頭響著，跟有人在後面跟著似的。路過南市的時候，張婆子的餛飩攤己經收了，鍋碗瓢盆都搬進去了，只剩案板上還留著一小攤水漬，在月光底下泛著光，亮晶晶的。他站了一下，看了看，沒看見張婆子，轉身繼續走。
到家的時候，天己經黑透了。
灶間的燈亮著，光從窗戶透出來，照在院子裡頭一小塊，黃乎乎的。院子裡的石榴樹光禿禿的，枝丫在地上投了一堆影子，跟畫上去似的，橫七豎八的，看著亂，可亂得有規矩，跟寫壞了毛筆字似的。
他推門進去，熱氣湧出來，糊了他一臉。
墨芸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，膝蓋上擱著本子，正在等他。灶裡的火還旺著，映在她臉上，紅撲撲的，她的影子投在牆上，一晃一晃的。桌上擺著留給他的飯菜，用碗扣著，怕涼了。碗是粗瓷的，白底藍花，跟周瘸子那個差不多，邊沿也磕了一個小口，可洗乾淨了，白花花的。
“哥，回來了？”
“嗯。”
墨軒坐下來，把布包擱在桌上，把今兒的事兒說了——周主事答應了，“善人”名單定了，“募善”的說法定了，周瘸子說“學會給人臺階下了”。他說的時候，聲音不大，可說得仔細，連周主事笑的時候山羊鬍子一翹一翹的都說了。
墨芸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。她記東西的時候很認真，眉頭微微皺著，嘴唇抿著，炭筆在紙上一筆一畫的，寫得很慢。灶裡的火映在她臉上，忽明忽暗的，她的眼睛盯著本子，跟盯著什麼寶貝似的，眨都不眨。
等他說完了，她抬起頭，笑了，露出一顆虎牙。
“哥，你那個‘募善’，比俺想的強。”
墨軒把碗揭開，扒拉了一口飯，含含糊糊的。
“不是我想的，是周主事逼的。他不答應，我就得想別的說法。”
他嚼著飯，把碗裡的一塊鹹菜夾起來塞進嘴裡，鹹得他嘶了一聲，可捨不得吐出來，硬嚥下去了。
墨芸低下頭，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——“正月二十八，哥說‘募善’，周主事答應了。‘給人臺階下’。”
她寫“臺階”兩個字的時候，停了一下，想了想，先寫了個“臺”，又寫了個“階”，寫完了看了看，覺得不對，可又說不上哪兒不對，嘆了口氣，繼續往下寫。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揣回懷裡，拍了拍。
灶間的火噼啪響了一聲，迸出一顆火星子，落在灶臺上，滅了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著，是孫氏燒的水，準備給一家人洗腳用的。外頭傳來賣豆腐的吆喝聲，拖長了嗓子，一聲一聲的，可天黑了，那聲音聽著遠了，模模糊糊的，跟從水底傳上來似的。
墨軒把碗裡的飯扒拉完了，擱下筷子，看著墨芸。
“你那邊呢？今兒跑了幾家？”
墨芸把本子又抽出來，翻開，一條一條地念——“李記雜貨鋪，兩貫，痛快；王記肉鋪，一貫五百文，痛快；週記糧行，三貫，老闆猶豫了一下，可還是掏了。”
她唸到“孫掌櫃”的時候，頓了一下，把本子轉過來給墨軒看。那一頁上，一行字被劃掉了，劃得重重的，紙都劃破了，露出底下的下一頁，灰撲撲的。底下寫著“酒摻水三成，不能用。記著。”那個“記著”兩個字寫得很重，炭筆把紙都壓出凹痕了，摸上去能感覺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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