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是被凍醒的。
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蹬到腳頭去了，棉襖搭在床尾，她伸手夠了一下，沒夠著，又縮回去了。窗戶紙被風吹得鼓起來，一下一下的，跟有人在窗外頭拍巴掌似的。她聽見外頭樹枝響，嘎吱嘎吱的，像是要斷了又沒斷，在風裡頭硬撐著。
她躺了一會兒，腦子裡頭過了一遍今兒要辦的事兒。柳姨那邊還沒去，李記、王記都辦完了，孫掌櫃那個摻水的酒也打發走了，可總覺著還差點啥。差啥呢？她說不上來，就是心裡頭不踏實，跟穿了只溼襪子似的，不礙大事，可別扭。
墨芸把被子拽回來，坐起來穿衣裳。棉襖冰涼，貼上胳膊的時候她打了個哆嗦，趕緊把領口繫緊了。她把本子從枕頭底下抽出來，翻開，看著“孫掌櫃”那一頁，那條劃掉的字還劃得重重的，紙都破了。她把手指頭按在上頭，摸到那道劃痕，糙得很，跟刀劃的似的。
她想了想，在本子空白處寫了一行字：“去找柳姨，問問還有沒有別的商家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揣進懷裡，拍了拍，掀開門簾子出去了。
灶間裡頭，孫氏己經在忙了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著，粥還沒下，她正在切鹹菜，刀在案板上當噹噹的，又快又穩。灶裡的火剛燒起來，還不旺，煙大，嗆得她首咳嗽。
墨芸蹲在灶前頭，幫她把柴火塞進去，塞了兩根，火苗子躥上來，舔著鍋底，噼啪響。
“娘，俺今兒去柳姨那兒。”
“又去？”孫氏切菜的手沒停，“你三天兩頭往那兒跑，柳掌櫃不嫌你煩？”
“柳姨讓俺去的。”墨芸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“她說讓俺有空就去，她教俺認人。”
孫氏沒接話。她把手裡的菜刀擱下，轉過身來看了墨芸一眼。那眼神里頭有東西，大概是“你一個丫頭片子學這些幹啥”，大概是“算了你高興就好”。她沒說出來，又轉過身去切菜了，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比剛才重了些，噹噹噹的，跟敲釘子似的。
墨芸從灶臺上拿了一個雜麵饅頭，掰了一半，另一半擱回去。她把半塊饅頭塞進嘴裡，又從鹹菜碗裡捏了一根鹹菜條，嚼著，出了門。
南市己經熱鬧起來了。賣豆腐的推著車過來了，車上的木板子擱著幾板豆腐，白花花的，冒著熱氣，在冷空氣裡頭看著跟會喘氣似的。他的吆喝聲拖得老長，“豆——腐——”那個“腐”字拖到後頭沒氣了，就斷了，跟線斷了似的，可過一會兒他又來一聲，跟公雞打鳴似的，一遞一聲的。
賣菜的挑著擔子，兩頭筐子裡頭裝滿了青菜，綠油油的，上頭還灑著水，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，跟剛從地裡頭拔出來似的。一個老婆婆蹲在筐子前頭，拿手指頭掐了掐菜葉子，掐出印子來了，點了點頭，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，一層一層地開啟，裡頭是幾個銅板，數了又數，遞過去。
幾個小孩在巷子口追著跑，手裡頭舉著風箏，風箏還沒飛起來，拖在地上，啪嗒啪嗒的，紙糊的翅膀在地上磨著，磨出幾道口子，可他們不在乎，跑得滿頭大汗，臉上紅撲撲的，跟抹了胭脂似的。
墨芸路過張婆子的餛飩攤，張婆子正忙著，鍋裡的水滾著，熱氣冒上來，白濛濛的。她抬頭看見墨芸，喊了一聲：“丫頭，吃了嗎？”
“吃了，張奶奶。”
“吃了再吃點。”張婆子己經拿起碗了。
墨芸笑著搖頭，從懷裡掏出那半塊饅頭晃了晃，張婆子才作罷，又低頭去攪鍋了。
墨芸繼續走，步子碎碎的，嗒嗒嗒的，在石板路上響著。
柳如煙的酒館在南市東頭，門臉不大，可收拾得利利索索。墨芸推門進去的時候，柳如煙正坐在櫃檯後頭。
她穿著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棉襖，領口繡著一圈暗紋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，用一根銀簪子彆著，簪子頭上鑲著一顆綠豆大的珠子，在晨光裡頭泛著光。她手裡頭攥著算盤，珠子在她手指頭底下滾著，噼裡啪啦的，跟下雨似的。
櫃檯後頭的架子上擺著幾壇酒，壇口封著紅布，紅布新嶄嶄的。架子上頭掛著一塊木牌，寫著“今日供應”三個字，下頭寫著酒名和價錢，字是柳如煙自己寫的，不算好看，可工整，一筆一畫的。
酒館裡頭沒客人，只有一個小夥計在擦桌子。小夥計十五六歲，瘦長條，穿著一件灰布短褂，袖口挽著，手裡頭攥著一塊溼抹布，在桌面上畫圈，一圈一圈的，擦得很仔細。
墨芸在櫃檯前頭的長凳上坐下來，把手擱在櫃檯上。櫃檯是老松木的，擦得發亮，摸上去滑溜溜的，跟摸著一塊玉似的。
柳如煙沒抬頭，算盤珠子還在響。
“吃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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