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文是黃紙寫的，折成長條形，用紅繩繫著。陳知縣把紅繩解開，展開祝文，清了清嗓子。他的聲音不高，可渾厚，在廟裡頭回蕩著，跟鐘聲似的，一下一下的，敲在每個人心上。
“維熙寧六年，歲次癸丑，二月乙亥朔，越二日丙子，益都縣知縣陳清遠，謹以牲醴之儀，致祭於城隍之神——”
他的聲音在廟裡頭回蕩著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，跟珠子似的，一顆一顆地落在地上，彈起來，又落下去。樂舞生手裡的笏板舉起來了，齊刷刷的，跟一排樹似的。燭火晃了一下，又穩住了。
墨軒站在後頭，聽著祝文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聽。
祝文是周主事寫的，他看過草稿。裡頭寫的不是啥大道理，就是益都縣這一年的收成、百姓的日子、官府的作為，一條一條的，跟年終總結似的。可陳知縣念出來的時候，那些字就活了，不是紙上的字了，是聲音，是空氣，是廟裡頭回蕩著的什麼東西，摸不著，可聽得見，聽進了心裡頭。
他看見供桌兩側的幡，上頭寫著“善人張門某氏”“善人劉某某”“善人柳門某氏”……字是周主事寫的，一筆一畫的，端端正正的，在燭光裡頭泛著黃光。幡布是新的，白布的，邊角用藍布包了邊，掛在竹竿上，竹竿插在鐵桶裡，鐵桶是借的，從兵房借的，原來是裝箭的，這會兒裝了沙子，穩當得很。
他想起昨兒賬房先生說的話——“幡上只寫張家的名字。”
他沒答應。
今兒幡上寫的不是張家的名字，是那些出錢出力的人的名字。賣布的、打鐵的、賣餛飩的、賣香燭的——他們的名字寫在幡上，掛在城隍爺跟前，跟那些當官的、有錢的站在一起，一樣高，一樣大。
墨軒的嘴角翹了一下，很快又抿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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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知縣唸完祝文，把黃紙摺好，擱在供桌上。然後他拿起三炷香，在燭火上點著了，香頭冒出青煙，絲絲縷縷的，在空氣裡頭飄著。他雙手舉香，舉到眉心高，鞠了三個躬，每一個躬都鞠得很深，腰彎下去，幾乎成了首角，官袍的後襬翹起來，露出裡頭的襯褲，襯褲是白的，在燭光裡頭泛著光。
他把香插進香爐裡，退後一步。
樂舞生開始奏樂。樂器不多，就幾樣——編鐘、鼓、笙。編鐘的聲音脆，噹噹噹的，跟下雨似的；鼓的聲音悶，咚咚咚的，跟心跳似的；笙的聲音軟，嗚嗚嗚的，跟風吹過竹林似的。三種聲音混在一起，在廟裡頭回蕩著，撞在牆上，又彈回來，把人的耳朵塞得滿滿的。
樂舞生開始跳舞。他們手裡頭拿著笏板，腳步移動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跟踩在棉花上似的，可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，不快不慢。袖子甩起來，寬大的紅袖在空氣裡頭畫著弧線，跟蝴蝶的翅膀似的，一下一下的，好看得很。
墨軒看著他們跳舞，心裡頭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。他在禮房待了一個月，看了半個月的《益都縣祭祀儀注》，可紙上寫的跟眼睛看見的不一樣。紙上寫的是一條一條的規矩——“樂舞生八佾”“笏板舉至眉高”“步伐先左後右”——可眼睛看見的是活的，是人，是聲音，是動作，是那些老頭兒臉上認真的表情。
領舞的那個老頭，鬍子都白了，可跳起來的時候跟個小夥子似的，腰板硬朗，步子紮實，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。他的眼睛盯著城隍爺的神像，眼神里頭有東西，大概是“我跳給您看”，大概是“您高興不”。
墨軒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，攥在手裡頭。竹子的，磨得發亮，那個“慎”字硌著他的掌心，一筆一畫，清清楚楚。
他想起周瘸子說的——“慎不是膽小。慎是知道啥時候該進，啥時候該退。”
今兒他進了，沒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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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祀結束了。
樂舞生退到兩側，編鐘不響了，鼓不響了，笙不響了，廟裡頭安靜下來，只有香燭燃燒的細微聲響，嗤嗤的，跟蛇吐信子似的。
陳知縣轉過身來，看著廟裡頭的人。
他的目光掃過周主事，掃過樂舞生，掃過那些幫忙的差役，最後落在墨軒身上。他的眼神沒變，可墨軒覺得他在看自己，看了那麼一瞬，又移開了。
陳知縣走到墨軒跟前，站住了。
墨軒趕緊躬身行禮，腰彎下去，頭低著，不敢抬頭。他看見陳知縣的官袍下襬，青色的，繡著暗紋，在燭光裡頭泛著光，下襬沾了一點灰，大概是剛才鞠躬的時候蹭的。
“小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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