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，益都縣的街道上就有人了。
不是趕集的，不是賣菜的，是往城隍廟去的。老人、孩子、抱著嬰兒的媳婦、拄著柺杖的漢子——他們從各個巷子口走出來，匯到主街上，像一條條細流匯進大河，慢悠悠地往城隍廟方向湧。沒人催，沒人喊，就是走。步子不快，可紮實，一腳一腳的，踩在青石板上，發出悶悶的聲響，跟心跳似的。
晨霧還沒散，白濛濛的，罩在巷子上頭，把遠處的屋頂、樹梢都吞進去了，只剩近處的輪廓，模模糊糊的，跟沒睡醒似的。空氣裡頭有一股潮乎乎的味兒，是霜化了，混著泥土的腥氣，還有誰家灶膛裡冒出來的柴火煙，絲絲縷縷的，在霧氣裡頭飄著，聞著讓人心裡頭踏實——這是益都縣的早晨，跟過去十年的每一個早晨一樣，又跟過去十年的每一個早晨都不一樣。
今兒是祭祀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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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芸是被張婆子的敲門聲驚醒的。
“丫頭，起來了起來了！”張婆子的聲音從門外頭傳進來，不高，可結實，跟她的拳頭砸在門板上一樣，咚、咚、咚，三下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墨芸一骨碌爬起來，被子蹬到腳頭，棉襖抓過來就往身上套。袖子穿反了，又退出來重穿。她一邊係扣子一邊往外走，掀開門簾子，灶間裡頭黑乎乎的，只有灶膛裡頭的餘燼還紅著，一點一點的，跟星子似的。
孫氏己經起來了，正在往灶裡塞柴火。她聽見動靜，頭也沒回：“你張奶奶在外頭等著呢。粥你帶去，別讓你張奶奶一個人忙。”
灶臺上擱著一口小鍋，鍋裡是孫氏半夜起來熬的小米粥，稠得能立住筷子，上頭飄著一層米油，黃亮亮的，聞著就香。鍋用棉布包著，怕涼了，棉布是舊的，洗得發白，可厚實，裹在鍋上，跟穿了一件棉襖似的。
墨芸把鍋抱起來，鍋沉，她兩隻手端著，鍋沿硌著她的胸口，有點疼，可沒鬆手。她走到門口，用腳把門踢開，冷風灌進來，她打了個哆嗦。
張婆子站在門外頭，穿著一件黑布棉襖，袖口挽著，露出手腕子，手腕子粗，跟男人的似的。她頭上裹著一塊藍布巾，巾角在風裡頭飄著，跟旗子似的。
“走。”張婆子沒廢話，接過墨芸手裡的鍋，轉身就走。步子大，快，墨芸要小跑著才能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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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隍廟門口己經有人了。
不是來喝粥的，是來幫忙的。李瘸子拄著柺杖站在廟門口的臺階上，正在指揮幾個後生搬桌子。他的柺杖在地上篤篤篤地敲著，跟打拍子似的：“往左，往左，多了多了，往右一點——中！”幾個後生被他指揮得團團轉，可沒人不耐煩，搬完了還問一句“李叔，還有啥”。
柳如煙派來的小夥計抱著兩捆柴火過來了，柴火捆得結結實實的，用草繩扎著，他抱得吃力，柴火頂著他的下巴，他歪著頭，跟扛著一棵樹似的。他把柴火擱在灶旁邊，喘了口氣，又從懷裡掏出一包茶葉，塞給墨芸：“柳姨說，粥裡頭放點茶葉，提味，老百姓喝了暖和。”
鄭老婆子拄著柺杖顫巍巍地來了，手裡頭提著一籃子紙錢紙馬，籃子沉，她的胳膊被墜得往下垂，可走得很穩，一步一頓的，跟踩在棉花上似的。她把籃子擱在廟門口的石階上，喘了口氣，看著墨芸，笑了，露出缺了好幾顆的牙：“丫頭，城隍爺今兒高興。”
張婆子己經在廟門口的左邊支起了鍋。兩塊石頭壘的灶，中間架著一口大鐵鍋，鍋是借的，從王大力家借的，他家過年燉肉用的鍋，大得能裝下半個豬。鍋底的柴火燒得旺，火苗子舔著鍋底，噼啪響，把鍋底燒得發黑，可鍋裡的水還沒開，靜悄悄的，跟睡著了一樣。
張婆子蹲在灶前頭，往灶膛裡塞柴火。她的臉被火烤得紅撲撲的，跟抹了胭脂似的，可她的手糙得很，指頭粗，關節大，塞柴火的時候很利索，一根一根的，塞進去，用火鉗子撥一撥，火就旺了。
墨芸把自家帶來的小米倒進鍋裡，又倒了張婆子帶來的米，又倒了柳如煙送的茶葉。米粒在鍋底鋪了一層，白花花的，跟雪似的，水一滾，米粒就翻上來了，在鍋裡轉著圈，跟跳舞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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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霧氣還沒散乾淨，可城隍廟門口己經排起了長隊。從廟門口一首排到巷子口，拐了個彎，又排到南市口去了。老人、孩子、趕集的鄉下人、抱著孩子的媳婦、拄著柺杖的殘疾漢子——什麼人都有，可沒有穿綢緞的，沒有坐轎子的，都是老百姓，穿的是粗布棉襖、補丁褲子、露腳趾的棉鞋，可臉上都帶著笑，不是那種應酬的笑，是真笑，從心裡頭往外冒的。
粥熬好了。
鍋裡的粥咕嘟咕嘟滾著，稠得能立住筷子，米粒熬開了花，混著茶葉的清香，在霧氣裡頭飄著，聞著讓人肚子叫。張婆子站在鍋邊，手裡頭攥著長勺子，一勺一勺地舀，舀得滿滿的，一碗一碗地遞出去。她的手穩，勺子不抖，每一勺都舀到鍋底，撈上來的粥稠得跟飯似的。
墨芸負責遞碗。碗是從各家各戶借來的，粗瓷的、白瓷的、藍邊的、磕了口子的——什麼樣的都有，可都洗得乾乾淨淨的，在晨光裡頭泛著光。她把碗接過來，遞出去，一碗一碗的，手都酸了，可沒停。
第一個端到粥的是個老漢，六十來歲，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，領口的扣子沒了，用一根草繩繫著。他的手抖得厲害，碗在手裡頭晃悠著，粥灑出來一點，燙了他的手，他沒覺著，低頭喝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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