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墨軒就到了縣衙。
縣衙門口的石獅子還罩在青灰色的霧氣裡頭，看不真切，可那對漢白玉的獅子在霧氣裡頭泛著光，白慘慘的，跟活的似的。他從側門進去，繞過影壁，穿過院子。院子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，枝丫上蹲著幾隻麻雀，縮著脖子，看著比人還冷。他的皂鞋踩在青磚上，步子輕，可磚縫裡頭的霜被踩碎了，嘎吱嘎吱響，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頭聽著格外響。
禮房的門關著，裡頭黑乎乎的。
墨軒推開門進去，摸到火摺子，把炭盆點著了。火苗子躥上來，舔著炭塊，噼啪響了幾聲，慢慢旺起來。他把布包擱在桌上，從裡頭掏出物資清單，攤開了，鋪在桌面上。紙頁有些皺了，是昨兒揣在懷裡揣的，他用手掌壓了壓，壓平了，又從懷裡掏出界尺，壓在紙角上。
清單上的字是他昨晚抄的，抄了兩遍，第一遍字太亂，他自己都認不全，又抄了一遍。這一遍工整多了，一筆一畫的，可還是歪歪扭扭的，跟小學生描紅似的。上頭寫著：柳如煙十壇酒（折價五貫）、老孫修祭器（折價兩貫）、張婆子米五升柴火若干（折價五百文）、劉老闆五貫、王掌櫃西貫、李嬸兩貫、王叔一貫五百文、週記糧行三貫、吳掌櫃兩貫、鄭老婆子一貫、周掌櫃五百文。
他在每一項後頭畫了個圈，圈畫得圓圓的，跟銅錢似的。畫到最後一項，他把炭筆擱下，看著滿紙的圈，心裡頭踏實了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，慢悠悠的，一下一下的。
門被推開了，周主事進來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首裰，領口系得嚴嚴實實的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可臉色不太好，發灰，跟外頭的天似的，眼底下掛著兩個青圈，一看就是沒睡好。
“周爺，您來了。”墨軒站起來。
周主事擺了擺手，示意他坐下，自己走到位子上，坐下來。他端起桌上的茶壺想倒茶，茶壺是空的，他又擱下了，手指頭在桌面上敲著，篤、篤、篤。
墨軒把清單遞過去：“周爺，都齊了。您過過目。”
周主事接過來，一行一行地看。他的手指頭粗，關節大，可捏著紙的時候很輕，跟怕把紙弄破了似的。他看了好一會兒，把清單放下，點了點頭。
“齊了。”
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可裡頭沒有高興，倒像是鬆了口氣，又像是更緊張了。墨軒注意到他的手擱在桌面上，手指頭還在敲，比剛才快了，篤篤篤的，跟下雨似的。
“周爺，您是不是有啥心事？”
周主事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端起空茶壺又擱下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頭。天剛亮，窗戶紙發白，外頭的光透進來，照在他臉上，把他的皺紋照得更深了，一道一道的，跟刀刻的似的。
“小趙，你辦這事兒，太順了。”
墨軒沒接話，等著。
周主事的手指頭停了，攥成拳頭，又鬆開了。他轉過頭來看著墨軒，眼神里頭有東西，大概是“你不懂”，大概是“我怕出事”。
“太順了，怕是要出事。”
墨軒把這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，沒覺得有啥道理，可也沒反駁。他把清單收起來，疊好了，揣進懷裡，又把界尺拿起來，在手裡頭轉了轉。竹子的，磨得發亮，那個“慎”字在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，筆畫深，刀刻的痕跡還在，一筆一頓的。
“周爺，事在人為。咱們該辦的都辦了，剩下的，看老天爺。”
周主事苦笑了一下，沒再說什麼。
兩個人就這麼坐著，誰也沒說話。炭盆裡的炭燒得旺了，屋裡頭暖烘烘的，臘梅的香氣混著炭火的味道，淡淡的，在空氣裡頭飄著。窗戶外頭傳來烏鴉叫，哇哇的，在院子裡頭來回撞著。
外頭有人來了。
腳步聲從院子裡頭傳過來，不是一個人的，是三個人的。前頭的腳步聲輕，後頭的重，還有一個拖拖沓沓的，跟踩在棉花上似的。
門簾子被人從外頭掀開了。
冷風灌進來，吹得桌上的紙嘩啦嘩啦響。墨軒伸手按住清單，抬頭看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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