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瘸子那個人，看著不吭不哈的，肚子裡頭有東西。”
墨軒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外頭傳來鐘聲，縣衙的鐘，噹噹噹的，響了三下。巳時了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桌上，照在那盆臘梅上，花瓣上的露水早幹了，可花瓣還是黃燦燦的，在光底下亮著。
墨軒把清單又看了一遍，確認沒有遺漏，才疊好了揣進懷裡。他把桌上的東西收攏了，炭筆塞進袖子裡，界尺揣進懷裡，站起來。
“周爺，我先回去了。明兒一早過來。”
周主事擺了擺手，沒說話。
墨軒走到門口，掀開門簾子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周主事還坐在那兒，手裡頭端著茶碗，可沒喝，就那麼端著，看著窗外頭。陽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瘦長瘦長的，跟一截枯樹樁子似的，看著硬，可一推就倒。
墨軒沒再說什麼，掀開門簾子出去了。
到家的時候，天己經黑透了。
灶間的燈亮著，光從窗戶透出來，照在院子裡頭一小塊，黃乎乎的。院子裡的石榴樹光禿禿的，枝丫在地上投了一堆影子，跟畫上去似的，橫七豎八的。
墨軒推門進去，熱氣湧出來，糊了他一臉。
墨芸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，膝蓋上擱著本子，正在等他。灶裡的火還旺著，映在她臉上，紅撲撲的，她的影子投在牆上，一晃一晃的。桌上擺著留給他的飯菜，用碗扣著，怕涼了。碗是粗瓷的，白底藍花，碗沿磕了一個小口。
“哥，回來了？”
“嗯。”
墨軒坐下來，把布包擱在桌上。他沒急著吃飯，先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，擱在桌上，然後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
墨芸看著他，沒問。她從灶臺上倒了一碗熱水，擱在他面前。水冒著熱氣，白濛濛的，在燈光底下看著跟霧似的。
墨軒端起來喝了一口，燙，他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水是甜的，灶間燒的水，用的井水，趙家後院的井，水軟，喝著甜絲絲的。
他把今兒的事兒說了。
沒說張百萬的二十貫，先說的周主事——“太順了怕是要出事”。然後說的賬房先生來了，笑眯眯的，帶著二十貫，要買斷幡上的名字。他說的很平淡，跟說今兒天冷似的，沒有添油加醋，沒有誇大其詞，就那麼平平淡淡地說的。
墨芸聽著，沒插話。她的手指頭按在本子上，炭筆攥在手裡頭，可沒記，就那麼攥著。
說到賬房先生威脅“幡倒了、香滅了”的時候，墨芸的眉頭皺了一下，很快又鬆開了。說到墨軒說“祭祀是敬神，不是做生意”的時候，她的嘴角翹了一下。
說完了，墨軒把碗裡的水喝乾了，擱下碗。
墨芸沒慌，先問了一句：“他真敢？”
墨軒搖頭：“不敢。明兒知縣在，州里的人在，他不敢。”
墨芸點了點頭，沒再問。她把本子翻開，翻到“張百萬”那一頁。那一頁上己經寫了幾行字，是前陣子墨軒查田產的時候記的——“張百萬，益都縣首富，隱瞞田產，被哥查出來了，記恨著呢。”
她在下頭又寫了一行字——“二月初一，派人來威脅，二十貫買斷祭祀幡上的名字。哥沒答應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揣回懷裡，拍了拍。
然後她站起來，把扣在桌上的碗揭開。碗底下是一碗小米粥，還熱著，上頭臥著一個荷包蛋，蛋黃是溏心的，一戳就流。她把粥端到墨軒面前，又把筷子遞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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