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客氣了。應該的。”
陳知縣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頭有東西，大概是“我知道你不簡單”，大概是“你比看上去厲害”。他沒說啥，轉身回到主位上，坐下來了。
陳知縣坐下來，端起自己的茶碗，喝了一口，擱下。
“明年的祭祀，本官有個想法。”
屋裡頭安靜了。所有人都看著他，連張婆子都抬起頭了。
“明年的祭祀，本官親自給‘善人’們寫匾。”陳知縣的聲音不高，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，“誰出的錢，誰出的力，本官把他們的名字寫在匾上，掛在城隍廟裡頭。一年一換，年年不落。”
劉老闆的眼睛亮了，亮得跟燈泡似的。王掌櫃的手不抖了，攥著茶碗，攥得緊緊的。老孫抬起頭了，嘴巴張著，合不攏。張婆子的眼淚又下來了，這回她沒擦，就那麼流著。
柳如煙端著茶碗，安安靜靜地坐著，可她的嘴角翹了一下，很快又抿住了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劉老闆的聲音發抖，“您……您親自寫？”
陳知縣點頭：“本官的字不算好，可寫了六年公文，也算練出來了。寫幾個字，不費事。”
劉老闆的眼淚終於下來了。他拿袖子擦了一把，又擦了一把，可越擦越多，最後乾脆不擦了，就那麼流著，咧著嘴笑，笑著笑著，哭出來了。
“俺……俺這輩子，沒想到能讓知縣大人給寫匾……”
王掌櫃沒說話，可他的手指頭在桌面上敲著，篤篤篤的，敲得很有節奏，跟打拍子似的，大概是在忍著啥。
老孫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摩挲著，糙得很，跟砂紙似的。他的嘴唇動了兩下，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。
張婆子端著茶碗，手不抖了。她看著碗裡的茶湯，淡綠色的，清澈澈的，能看見碗底的蘭花。她抿了一口，嚥下去了，喉嚨咕咚一聲。
“知縣大人，俺不認字。”張婆子的聲音不大，可在安靜的後堂裡頭聽著很清楚，“您寫了，俺也認不得。”
陳知縣笑了，笑得眼睛眯起來：“認不得不要緊。別人認得就行。”
張婆子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笑得眼淚又出來了。
墨軒站在後頭，看著這一切，心裡頭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。
他想起一個月前，周主事跟他說的話——“禮房是化緣的。”那時候他覺得這話有點心酸，有點無奈，有點“當官也得低頭”的意思。可現在他看著劉老闆的眼淚，看著張婆子的笑容，看著老孫亮起來的眼睛，他忽然覺得，“化緣”不是啥丟人的事兒。
你給人面子，人給你銀子。可面子不是假的，是真的。你真心實意地給人面子，人家就真心實意地給你銀子。這不是買賣，是交情。
他想起周瘸子說的——“禮看著是虛的，可管著人心。”
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那把界尺。“慎”字硌著他的掌心，一筆一畫，清清楚楚。
慎不是膽小。慎是知道啥時候該進，啥時候該退。
今兒他沒退。可他也沒進。他就是站在後頭，看著這些人笑，看著這些人哭，看著這些人端著茶碗的手發抖，看著這些人的眼淚滴在茶湯裡頭，跟茶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淚哪是茶。
他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，攥在手裡頭，攥得緊緊的。竹子做的，磨得發亮，在燭光裡頭泛著黃光。
他把界尺貼在胸口，涼的，可貼著貼著就熱了。
申時末，茶喝完了，點心也吃得差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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