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蹲在灶間門口，手裡的本子還沒翻開。
外頭巷子裡傳來兩個男人的說話聲，一個粗嗓子，一個尖嗓子。天己經黑透了，這時候還在巷子裡晃悠的，不是打更的就是不幹好事的。她豎起耳朵，把本子攥緊了。
粗嗓子的說：“趙家那小子，得罪了張老爺，有他好果子吃。”
尖嗓子的嘿嘿笑了兩聲：“就是。祭祀讓他辦成了又怎樣？張老爺說了，那只是開胃菜。酒坊、鋪子、縣衙裡的位子——一樣一樣來。”
腳步聲遠了。墨芸蹲在門後頭，沒動。灶間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，照在她腳面上，一小塊，黃乎乎的。她把本子攥得緊緊的，指節發白。
她站起來，回到灶前頭，坐下來，把本子翻開。油燈的火苗子晃了一下，她的影子在牆上跟著晃了一下。
“記下來。”她對自己說，聲音不大，可硬，“一筆一筆記清楚。誰出了錢，誰出了力，誰在背後盯著趙家——全記下來。”
灶裡的火映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不是怕，是倔。
她先把炭筆削了。一刀一刀的，削下來的木屑落在膝蓋上，細碎碎的。筆尖削得細細的，寫出來的字能多撐一會兒。
第一筆，寫張婆子。
“張奶奶，出米五升，柴火兩捆，出力一天。”
她的手指頭在“張奶奶”三個字上停了一下。想起張婆子蹲在鍋邊舀粥的樣子，臉被火烤得紅撲撲的，跟抹了胭脂似的。想起張婆子說的話——“俺就是個賣餛飩的，出不了啥錢。就出了幾升米，一把柴火。”
墨芸在底下加了一行：“煮粥三百碗。”
第二筆，寫老孫。
“孫叔，修祭器五件。”
想起老孫站在城隍廟門口，看著那些修好的祭器，嘿嘿笑著，露出黃黃的牙齒。他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俺就會這手藝。別的不會。”
墨芸在底下加了一行：“城隍爺看見了。”
第三筆，寫柳如煙。
“柳姨，出酒十壇，折價五貫。出錢五貫。”
想起柳如煙站在縣衙後堂角落裡，端著茶碗，安安靜靜的，不顯山不露水。她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我要朋友。”
墨芸在底下加了一行：“不圖名。”
她剛寫完，門簾子被人從外頭掀開了。
冷風灌進來，油燈的火苗子猛地晃了一下，差點滅了。墨芸伸手護住燈，抬起頭。
二哥墨明探進半個身子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臉被油燈照得半明半暗。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襖，領口敞著，釦子沒系全，凍得縮著脖子，可嘴上不饒人。
“還在記你那破本子？”他看了一眼灶臺上攤開的紙頁，嘴角一撇，那表情跟吃了酸杏似的，“字寫得跟狗啃的似的，記了也沒人看。”
墨芸沒抬頭，手裡的筆沒停：“沒人看俺也記。”
“記了有啥用？”二哥把書夾在胳肢窩底下，走過來，湊近了看。他的影子罩在灶臺上，把油燈的光擋去一半，“張婆子出米、老孫修鍋——這些破事也值得記？”
“值得。”墨芸把本子舉起來，指著上頭“張奶奶”三個字，字歪歪扭扭的，可她指得理首氣壯，“張奶奶不認字，可她知道俺記了她。柳姨不圖名，可俺記了她。鄭婆婆沒進縣衙，可俺記了她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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