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咋想出來的？”他問。
墨芸把本子翻回去，翻到張婆子那一頁，指著上頭那行字——“煮粥三百碗”。
“俺就是想，張婆子為啥願意出米？不是因為她有錢，是因為她覺得城隍爺看見她出力了。老百姓也是一樣。你讓城隍爺念他的名字，他就覺得這祭祀跟他有關係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翻到鄭老婆子那一頁。
“俺去請鄭老婆子的時候，她說‘城隍爺知道俺了就行，進不進縣衙不打緊’。你聽聽——‘城隍爺知道俺了’。她不怕出錢出力，就怕城隍爺不知道。”
墨軒沉默了好一會兒。灶間的熱氣在兩個人之間飄著，白濛濛的，把油燈的光攪得模模糊糊的。
他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種客氣的笑，是真笑，從心裡頭冒出來的，笑得眼睛眯起來，露出一排白牙。
“你這腦子，比知縣大人轉得還快。”
他把筷子擱下，把手伸進懷裡，掏出那把界尺，擱在桌上。“慎”字在油燈底下發著暗光，筆畫深，刀刻的痕跡還在，一筆一頓的。
“明年祭祀，你來管收錢的事。”
墨芸愣了一下：“俺？”
“你不是說你在後頭遞刀嗎？”墨軒看著她，嘴角翹著，“這回，刀遞完了，你得自己上陣了。”
墨芸把本子抱緊了，低下頭。耳朵又紅了，紅得跟灶裡的炭似的。
“中。”她說，聲音悶悶的，從懷裡頭傳出來。
她把本子翻開，在空白頁上寫了兩行字。
第一行：“一家出一文，湊三十貫。”
第二行：“城隍爺跟前念名字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炭筆擱下，看著這兩行字，看了好一會兒。紙頁上空蕩蕩的，就這兩行字，可她覺得夠了，這兩行字比前面記的所有的賬都重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懷裡，拍了拍。
孫氏又端了一盤餃子進來。這回是熱乎的，剛出鍋的，皮薄得能看見裡頭的餡，韭菜雞蛋的，綠瑩瑩的，聞著就香。她把盤子擱在桌上，又端了兩碗醋，醋是趙家酒坊自己釀的，酸裡頭帶點甜。
“別光顧著寫，吃飯。”
墨軒把餃子撥到碗裡，夾了一個，咬了一口。韭菜的香味在嘴裡頭化開了，暖烘烘的。他嚼了兩下，嚥下去了，又夾了一個。
墨芸也端起碗。可她沒急著吃。她先把本子從懷裡抽出來，擱在灶臺上，拿碗壓住，怕風吹跑了。然後才端起碗，夾了一個餃子，咬了一小口，燙得嘶了一聲，可她沒吐出來，吸了兩口氣，嚥下去了。
兩個人就這麼坐著，膝蓋碰著膝蓋。灶裡的火暗下去了，餘燼還紅著，一點一點的，跟天上的星子似的。
墨芸吃著吃著，忽然停下來。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說，張奶奶明年還來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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