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擦黑，墨芸就端著板凳坐在灶間門口了。
不是她想坐這兒，是灶間裡頭熱，孫氏在蒸饅頭，熱氣把整個屋子灌得跟蒸籠似的，待不住人。她把板凳挪到門口，門檻當桌子，本子擱在膝蓋上，炭筆捏在手裡頭，可她沒寫，在發呆。
黃昏的天從院子頂上漏下來，窄窄的一條，紅彤彤的，跟誰拿刀劃了一道口子似的，血往外滲。石榴樹的枝丫橫七豎八地戳在那片紅裡頭，跟畫上去的墨線似的，細溜溜的，可硬邦邦的，一點不軟和。風從巷子口灌進來，涼絲絲的，帶著別家灶膛裡的柴火味，嗆得她打了個噴嚏。
她把本子翻開，翻到“祭祀”那一頁。紙頁被揣了三天，皺巴巴的，邊角捲起來，跟被水泡過又晾乾了似的。她用手指頭把卷邊壓平，一下一下地捋，捋了半天，還是翹，她拿界尺壓住——界尺是從哥哥枕頭底下借的，竹子做的，磨得發亮，那個“慎”字在暮色裡頭看不太清楚，可她知道它在那兒，筆畫深得很，摸都摸得出來。
張婆子。出米五升，柴火兩捆，出力一天。煮粥三百碗。
老孫。修祭器五件。城隍爺看見了。
柳姨。出酒十壇，折價五貫。出錢五貫。不圖名。
劉叔。出錢五貫。高興得哭了。
王叔。出錢三貫。摳門，但守信用。
鄭婆婆。出紙錢紙馬一籃子，折價五百文。沒進縣衙，說“城隍爺知道俺了就行”。
李叔。出力一天，維持秩序。柺杖敲壞了半截。
孫掌櫃。酒摻水，不能用。
她把這些字一個一個地看過去，看得慢，跟數錢似的，一張一張地數，數完了又數一遍。有些字寫錯了，劃掉了在旁邊重寫，劃掉的痕跡黑乎乎的，跟傷疤似的，可她不覺得難看，覺得踏實——錯就錯了，改了就行，不改才丟人。
“墨芸！”
孫氏的聲音從灶間裡頭傳出來，隔著蒸饅頭的白霧，悶悶的，跟捂著一層布似的。
“進來搭把手！”
墨芸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站起來。板凳被她帶倒了，她彎腰扶起來，靠在門框邊上，掀開門簾子進去了。
灶間裡頭熱得跟蒸籠似的，白霧濛濛的，啥都看不清。灶膛裡的火旺得很，火苗子舔著鍋底，噼啪響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，蒸氣從鍋蓋縫裡頭躥出來，跟活的一樣，往臉上撲。孫氏站在灶臺前頭，臉上被蒸得紅撲撲的，額頭上掛著汗珠子，亮晶晶的，跟抹了一層油似的。
“把蓋簾拿過來。”
墨芸踮起腳，從架子上把蓋簾夠下來。蓋簾是高粱稈編的，黃燦燦的，上頭還沾著麵粉，白花花的。她把蓋簾擱在灶臺上，孫氏把饅頭一個一個地從案板上拾起來，擱在蓋簾上。饅頭是剛揉好的，圓滾滾的，白得發亮，跟雪糰子似的，排成一圈一圈的，中間擱一個，像朵花。
“你哥今兒回來吃飯不？”孫氏問。
“不知道。他說今兒事兒少，能早回來。”
“事兒少？”孫氏哼了一聲，“你爹也說了，事兒少，可年三十兒都沒歇。衙門裡頭的‘事兒少’，跟咱老百姓的不一樣。”
墨芸沒接話，蹲下來往灶膛裡塞了一根柴火。火苗子被壓了一下，暗了，可很快又躥上來了，比剛才還旺，舔著鍋底，滋滋響。
院子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墨芸豎起耳朵聽。腳步聲從院子裡頭傳過來，不快不慢，篤篤篤的，踩在青磚上，聽著踏實。她聽出來了，是哥哥。墨軒的腳步聲跟大哥不一樣，大哥走路慢，一步一頓的，跟踩在棉花上似的，沒力氣；二哥走路快，咚咚咚的，跟有人在後頭攆他似的；墨軒走路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，穩當。
門簾子掀開了，冷風灌進來，把灶間的白霧吹散了一片。墨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皂衣，領口解開了，露出裡頭的白襯衣，襯衣領子發黃，可乾乾淨淨的。他的臉上帶著疲憊，眼底下掛著青圈，跟兩天沒睡覺似的，可眼睛亮著，精神頭還在。
“娘，有吃的沒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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