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，酒坊裡只剩墨芸一個人。孫氏在灶間蒸饅頭，蒸氣把後廚灌得跟仙境似的，時不時傳來鍋蓋碰撞的聲響。墨芸站在櫃檯後頭，手裡頭攥著抹布，可沒在擦，眼睛盯著門口。
她在等張婆子。昨兒張婆子說今兒下午帶訊息來，神神秘秘的，缺了顆門牙的嘴一咧，說“你等著就行”。等了一下午，張婆子沒來，門口卻探進來一個腦袋。
是個女孩，十二三歲，比墨芸大不了多少，可看著顯老——不是年紀大，是熬的。臉上沒肉，顴骨突著，皮膚糙得跟陳年麻紙似的，嘴唇起了皮，裂了一道口子，結了血痂。頭髮黃巴巴的，用一根舊布條扎著，布條髒得看不出顏色。穿一件灰棉襖，袖口磨出了棉絮，棉花黑乎乎的。腳上蹬著一雙布鞋，鞋頭磨破了，露出裡頭的腳趾頭，凍得發紅，跟胡蘿蔔似的。
她站在門口，不進來，手攥著門框，攥得指節發白。另一隻手攥著幾個銅板，攥得緊緊的，銅板在手心裡頭硌出印子來。眼神怯怯的，跟一隻闖進陌生院子的小貓似的——想看又不敢看，看一眼，縮回去，再看一眼。
墨芸放下抹布，聲音不大：“進來吧。外頭冷。”
女孩沒動，嘴唇動了兩下，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：“打一角酒。”
“啥酒？”
“最便宜的。”頓了頓，“能喝就中。”
墨芸從架子上拿下一個酒罈子，泥封拍開，酒倒進提子裡，又倒進碗裡。酒是濁的，上頭漂著酒糟，顏色發黃。這是趙家酒坊最便宜的酒，平時賣給碼頭上的苦力，一碗兩文錢。她把酒擱在櫃檯上，又轉身從灶間端了一碟花生米出來。
“吃吧，不收錢。”
女孩愣了一下，抬起頭看她，眼神里頭有東西，大概是“為啥不收錢”。她沒問，端過酒碗，手指頭攥著碗沿，碗晃了一下，酒灑出來一點，她趕緊低頭吸了一口，怕浪費。
墨芸從櫃檯後頭出來，端著另一碗酒，在女孩對面坐下來。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，桌上擺著酒碗、花生米碟子，還有一盞油燈，燈芯撥得短，火苗子小小的，黃豆大，照得兩個人的臉都黃乎乎的。
女孩喝得很慢。一小口一小口的，跟數數似的，每一口都在嘴裡頭含一下才嚥下去。墨芸也不催，自己喝著酒，剝著花生米，剝一顆擱在碟子裡頭。
安靜了好一會兒。外頭的天徹底黑了，巷子裡頭傳來誰家孩子哭的聲音，哭著哭著沒聲了。油燈晃了一下，大概是風從門縫灌進來的。
女孩先開口了：“你多大？”
“十一。你呢？”
“十三。”女孩低下頭，手指頭在碗沿上摸著，“俺叫小翠。”
“俺叫墨芸。”
小翠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想笑又沒笑出來。
“你這兒生意好不？”
“還行。”墨芸把剝好的花生米推過去，“吃。”
小翠拿起一顆塞進嘴裡，嚼得很慢，腮幫子一鼓一鼓的。嚼完了又喝了一口酒，咂了咂嘴。
“俺爹以前也釀酒。”
墨芸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在哪兒？”
“南山裡。自家釀的，紅薯酒，不好喝，上頭。可他愛喝。”小翠的聲音低下去，“後來腿摔斷了，釀不了了。”
墨芸沒接“腿摔斷”的話，換了個話題：“你從南山下來的？路好走不？”
“不好走。全是石頭，硌腳。俺走了一個多時辰。”
“那你咋不早點兒下來？天黑了，回去的路更不好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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