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時初，天晴了。
墨軒蹲在兵器架子前頭，手裡的破布一下一下地擦著刀身。他心裡頭裝著事兒——昨兒晚上那支箭，還在懷裡揣著。箭桿上那行“別再查了”的字，跟刻在他腦子裡似的，擦一下刀，那行字就冒出來一次。
趙把總說要教他規矩。他不知道趙把總知不知道那支箭的事。
陽光從雲縫裡頭漏下來，一道一道的，跟篩子似的，照在兵房院子的青磚地上，亮一塊暗一塊。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，可陽光照在上頭，泛著一層淡淡的光。牆角那堆爛草繩被風吹得動了一下，沙沙響。
趙把總坐在石墩子上，手裡頭拿著一把刀，正磨著。磨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磨刀石上澆了水，磨出來的漿水黑乎乎的，順著刀身往下流，滴在地上，砸出一個個小坑。他磨一會兒，把刀舉起來對著光看看，又擱回去繼續磨。那把刀他磨了快一個時辰了，刀刃磨得發亮，能照見人影。
兩個人誰也沒說話。
院子裡只有磨刀的聲音，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，一下一下的，跟人的呼吸似的。
墨軒擦完一把刀，擱在架子上，又拿了一把。這把鏽得更厲害，刀刃上有好幾個缺口，跟狗啃的似的。他用破布裹著刀身，使勁擦，鏽跡擦不掉，他又換了一塊布，蘸了點油，再擦。懷裡那支箭硌著他的胸口，鐵的，涼的。
趙把總磨刀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小趙。”
聲音不大，可在安靜的院子裡頭聽得清清楚楚。
墨軒抬起頭。
趙把總沒看他，盯著自己手裡的刀。磨刀石上的漿水乾了，他又澆了一點，水順著刀身往下淌，滴在地上。
“你在兵房待了十來天了。看出啥來了？”
墨軒把手裡的刀擱下，想了想。懷裡那支箭又硌了他一下，他往前傾了傾身子，讓它貼得更緊些。
“兵房的傢伙什，破。”
趙把總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還有呢？”
“兵房的錢，對不上。”
趙把總的手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墨軒看在眼裡，心裡頭琢磨：他停這一下，是知道啥，還是不知道？趙把總繼續磨，磨得比剛才慢了一些。
“還有呢？”
“兵房的人，不好管。”
趙把總這回把刀放下了。他把磨刀石也擱在旁邊，把刀舉起來，對著光看了看。刀刃磨得發亮，一道白線從頭到尾，齊刷刷的。他用大拇指在刀刃上輕輕颳了一下，試試鋒利度，然後點了點頭，把刀擱在架子上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墨軒。
“那你覺得，兵房的規矩，跟別處一樣不？”
墨軒搖頭。
“不一樣。別處講的是‘法’、是‘理’、是‘錢’。兵房講的是‘人’。”
趙把總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陽光從雲縫裡頭漏下來，正好照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，亮晃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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