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就是趙家小子？”
“是。”
周老七撐著牆慢慢站起來，腿坐麻了，晃了兩下才站穩。他把那條舊毯子搭在肩膀上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墨軒扶著他，兩個人慢慢往縣衙走。月光照在路上，白花花的，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，跟兩根竹竿似的。
走到縣衙門口的時候，周老七停下來，抬頭看了看縣衙的門匾。門匾上的字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，可他看了很久。
“俺上一次來這兒，是十年前。來告狀。沒人理。”
墨軒不知道該說啥，扶著周老七進了門。
校場那邊，安置還在繼續。
王大力帶著那些願意當兵的，編了花名冊。三十幾個人，蹲在校場邊上，等著發號衣。號衣是舊的，從庫房裡翻出來的，補丁摞補丁，有的還帶著血跡，洗不乾淨的那種。可他們捧著跟捧著寶貝似的，有人當場就套上了，大了，袖子挽了兩道，褲腿捲了半截，看著滑稽，可沒人笑。
李柱子蹲在角落裡，把那件號衣翻來覆去地看。號衣胸口有個洞，被針線縫過了，縫得歪歪扭扭的，線頭露在外頭。他摸了摸那個補丁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俺娘以前也這麼縫。”
旁邊沒人接話。
王大力走過來，蹲在他旁邊，遞給他一塊乾糧。乾糧是黑麵餅子，硬得跟石頭似的，李柱子接過去，掰了一塊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嚥了。
“柱子，你娘呢？”
李柱子嚼著餅子，沒說話。嚼了很久，才嚥下去。
“死了。俺上山那年死的。氣死的。俺爹說，你當土匪，俺沒你這個兒子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，跟鉛塊似的。
王大力拍了拍他肩膀，沒說話，站起來走了。
校場的另一邊，那些願意種地的，己經開始商量種啥了。幾個漢子蹲在地上，用手指頭在地上畫著，你一言我一語。
“山坡地種紅薯，一畝能收千把斤。”
“河灘地種花生，榨油能賣錢。”
“旱地種高粱，釀酒用得上。”
有人抬起頭，看了墨軒一眼：“趙小哥，你家不是開酒坊的？俺種了高粱，你收不收？”
墨軒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：“收。市價收，不壓價。”
那人笑了，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一起：“中！那俺種高粱！”
旁邊有人跟著說：“俺也種！”
“俺也種！”
墨軒蹲在那兒，看著這些人，看著他們臉上的笑。不是那種咧嘴大笑，是那種小心翼翼的、不敢信的笑，跟怕一咧嘴笑出來、這事兒就黃了似的。
他把本子掏出來，記了一筆：“三月初五，有人要種高粱賣給俺家酒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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