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早就黑透了。
墨芸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，本子攤在膝蓋上，可一個字都沒寫。灶間的燈亮著，孫氏在裡頭洗碗，碗碰碗的聲音叮叮噹噹的，細碎，可在安靜的夜裡頭聽著清清楚楚。石榴樹的葉子在月光底下泛著光，風一吹，嘩啦嘩啦響，跟有人在頭頂上說話似的。
她在等哥哥回來。
安置工作忙了八天，哥哥天天早出晚歸。有時候回來得早，天剛黑就進門；有時候回來得晚，灶間的飯熱了涼、涼了熱，孫氏嘴上罵“這熊孩子不曉得回來吃飯”，可鍋裡的菜從來不倒，溫著，等他。今兒孫氏包了餃子，韭菜雞蛋的，皮薄得能看見裡頭的綠，擱在鍋裡溫著，水快燒乾了又添一瓢，添了三回了。
墨芸沒催。她知道安置的事兒急不得——一百多號人，分地、入冊、發路費，每一件都要過手。趙把總不認字，王大力粗心，錢主事年紀大了跑不動，裡裡外外全靠哥哥一個人盯著。可她就是坐不住，跟那幾天在城門口一樣，明知道等也是白等，可不等心裡頭更慌。
她把本子翻開，從兵房第一頁開始看。
“二月初十，哥到兵房報到。趙把總說，兵房不認字，認拳頭。”
“二月十二，王大力帶俺哥去看民兵。民兵不是兵，是莊稼漢。”
“二月十五，酒坊來了個南山下來的女孩，叫小翠。她說，‘過山虎’不搶窮人。”
“二月二十，俺畫了一張圖，把南山的人情都標上了。哥說，這比兵房的輿圖還管用。”
“二月廿二，趙把總教哥兵房的規矩。功勞分著吃，責任自己扛。”
“二月廿五，南山派人下山送信，說要談談。知縣讓哥上山。”
她手指頭停在這一頁，停在那行字上——“知縣讓哥上山”。五個字，寫得歪歪扭扭的，墨跡早就幹了，可看著還是覺得沉。那天她聽哥哥說要上山，臉白得跟紙似的，嘴唇抖著，一句話說不出來。後來她把這事兒記下來的時候，手還在抖，那個“山”字寫散了，跟兩座山似的，中間隔了一道縫。
她翻過去。
“三月初一，哥上山。俺在城門口等了一天一夜。”
“三月初二，俺去接哥。在後山山口接著了。哥好好的，沒少胳膊沒少腿。”
“三月初三，分地。從張百萬家出地六百畝。”
“三月初西，李柱子當兵。”
“三月初五，張百萬瞞報的地查出來了，二百畝。俺去找周老七作證。”
“三月初六，王家莊修渠。”
“三月初七，李家溝修橋。”
“三月初八，夜裡，‘過山虎’走了。往東走了。他改名叫王平安。俺希望他平安。”
她摸著這些字，跟摸著那幾天的日子似的。從二月初十到三月初八，不到一個月，可怎麼覺得比一年還長？
灶間的碗碰碗聲停了。孫氏在裡頭喊了一聲：“芸兒，你哥還沒回來？”
“沒呢。”
“鍋裡的餃子都粘了。”
“俺再熱熱。”
墨芸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站起來走進灶間。鍋裡的水快燒乾了，餃子貼在鍋底，有幾個破了皮，韭菜餡漏出來，湯裡頭漂著綠。她添了一瓢水，蓋上鍋蓋，又坐回石階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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