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把手從袖子裡頭抽出來，小指頭翹著，翹得首首的，跟一根小棍子似的。
“拉鉤。”
哥哥看著她的小指頭，愣了一下。都十三了，拉鉤這種事兒多少年沒幹過了。上回拉鉤還是跟二哥搶糖吃，二哥耍賴，他氣得三天沒跟二哥說話。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。
他沒猶豫，也伸出小指頭，跟她拉了一下。他的指頭粗，她的指頭細，纏在一起，跟一根藤條纏著一根樹枝似的。
拉完了，墨芸把手縮回去，這回沒揣袖子裡頭，抱在胸前，跟抱著個暖爐似的。
“拉鉤上吊，一百年不許變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，跟自言自語似的。可月光底下，她的嘴角翹了一下，翹得不高，可看得見。
哥哥也笑了，沒說話。
石榴樹的葉子又響起來了，風從東邊吹過來的，帶著一股子潮氣，大概是要下雨了。
墨芸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翻開，翻到兵房那一沓。她從頭看了一遍，看得慢，手指頭在每一行字上摸過去，跟摸著什麼寶貝似的。紙被她摸得發毛了，邊角捲起來，可字還在，歪歪扭扭的，可一筆一劃都使勁。
“哥，你知道俺為啥記這些？”
哥哥搖頭。
墨芸想了想，把本子翻到第一頁。第一頁是哥哥寫的——“熙寧六年三月初一，上山。三月初二，下山。活著回來了。”字醜，可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的，跟刻上去的似的。
“俺怕你以後當官當大了，忘了自己是從哪兒來的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懷裡，拍了拍，跟拍一個睡著的孩子似的。
“你上山那天，俺在本子上寫了‘三月初一，哥上山’。你回來那天，俺寫了‘三月初二，哥回來了’。你要是哪天變了，俺就把本子給你看——”
她把本子又掏出來，舉到哥哥面前，翻開，指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你看看，這是你第一天去縣衙，周瘸子考你，你背了三百卷宗。這是司戶房，你幫老人找兒子。這是吏房，你翻案。這是禮房，你想出‘眾籌’的主意。這是兵房——你上山，你回來，你分地，你送王虎走。”
她一頁一頁地翻，翻得慢，跟數錢似的，一張一張，仔仔細細。紙在她手指頭底下嘩啦嘩啦響，聲音不大，可在安靜的院子裡頭聽著清清楚楚。
“哥，你看看，你當年不是這樣的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，這回沒塞回懷裡，抱在胸前，兩隻手攥著，攥得緊緊的。
哥哥看著她，看了好一會兒。月光底下，她的臉小小的，可眼神倔得很，跟那天在城門口說“俺沒哭，風迷眼了”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“俺不會變。”
墨芸沒接話。她把本子翻開，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。她寫得很慢，炭筆在紙上划著，沙沙沙，沙沙沙，跟蟲子爬似的。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舉到哥哥面前。
上頭寫著：“三月初十夜，哥說，俺不會變。俺記著了。”
哥哥看著這行字，看了好幾秒，然後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。
“你比俺還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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