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，李推官在縣衙門口公開宣佈查案結果。
他又站在那個臺階上，手裡頭拿著那捲公文，陽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老長一條。人群圍了一大圈，比趕集還熱鬧。賣菜的、趕車的、挑擔的、閒逛的，都伸著脖子看。
“經查，益都縣知縣陳清遠查抄張百萬家瞞報田產，依法充公，分給無地農戶，程式合法，並無不當。張百萬所告‘私分良田，資匪害民’，查無實據，不予支援。”
人群裡頭安靜了一瞬，然後有人小聲說：“活該。”聲音不大，可在安靜的當口聽得清清楚楚，跟針掉在地上似的。
張百萬站在人群前頭，臉漲得通紅，從脖子一首紅到耳根，跟煮熟的蝦似的。他的嘴唇抖著，想說什麼，可喉嚨裡頭跟堵了東西似的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他的手攥著拳頭，攥得指節發白，跟要捏碎了似的。
李推官看了他一眼，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帶著刺，跟冬天的風似的，颳得人臉疼。“張員外，你要是對結果不服，可以往上告。州里不行去京城，京城不行去御史臺。可有一條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告之前，先把你這十年瞞報的田產稅補上。”
人群裡頭有人笑出聲來。張百萬猛地轉過頭，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，那笑聲戛然而止，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。可竊竊私語沒停，跟夏天的蚊子似的，嗡嗡嗡，嗡嗡嗡。
張百萬的目光在人群裡頭掃過來掃過去，掃到臺階上的時候，停住了。墨軒站在臺階上，居高臨下看著他。兩個人的目光撞上了。
張百萬沒說話。他的嘴角往下撇著，跟個倒掛的秤鉤似的，眼神冷得跟冬天的石頭一樣。他看了墨軒兩秒，然後轉身走了。走得不快，可每一步都踩得重，青石板上留下一個又一個腳印，跟刻上去似的。
墨軒注意到，人群后頭站著一個人。孫典史。他穿著皂衣，腰裡彆著刀，靠在牆上，一句話沒說。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可他的眼神冷冷的，跟冬天的風似的，一首盯著墨軒。
墨軒的心一緊，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界尺。
散場後，錢主事走到墨軒身邊，壓低聲音。“看見沒？張百萬輸了，可他不服。你以後出門小心點。”
墨軒點頭。“俺記著了。”
晚上，墨軒難得早回來。
墨芸在酒坊後院等他。石榴樹的花落了不少，地上紅彤彤的一片，跟鋪了一層紅布似的。風吹過來，花瓣飄起來，在空中轉著圈，慢慢落下來，跟下了一場紅花雨似的。
墨芸蹲在石階上，本子攤在膝蓋上，聽見門響，抬起頭。
“哥，你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
墨軒走過去，在她旁邊坐下來。石階涼，屁股底下一片涼意，可他沒動。灶間的燈亮著，光從窗戶透出來，暖烘烘的，跟一隻眼睛似的，看著他們。
墨芸把本子合上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攤在石階上。月光照在上頭，密密麻麻的字和線，跟蜘蛛網似的。
“哥，你看看。這是俺新畫的。”
墨軒蹲下來看，越看越吃驚。圖上不光有張百萬、連襟周掌櫃、李推官，還有州里劉知州的師爺、益都縣幾個跟張百萬有來往的商戶、甚至還有縣丞顧大人——顧清衍的爹，名字後頭打了個問號。
“這個問號是啥意思？”墨軒指著顧縣丞的名字。
墨芸說：“俺不確定。張婆子說，顧縣丞跟張百萬吃過兩次飯，可不知道是啥關係。俺先標上，以後查。”
墨軒看著那個問號，看了好幾秒。他把圖疊好，揣進懷裡，貼著界尺。“你比俺還像當差的。”
墨芸撇嘴，嘴角往下撇著，跟張百萬那個動作有點像，可好看多了。“俺才不當差。俺就是幫你畫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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