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後來吃了虧，才明白。慎不是小心，是——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，什麼時候該往後。是知道什麼事能碰，什麼事不能碰。是知道話說三分，留七分。”
他把界尺遞給墨軒。“你再摸摸。”
墨軒接過來，手指頭按在那個“慎”字上。竹子被他摸得光滑了，可那個字的筆畫還在，凹進去的，跟刻在骨頭上似的。他摸得慢，橫、豎、撇、點，每一筆都摸到了。
周瘸子看著他，獨眼裡頭有光。
“你兵房這一關，過了。可刑房不一樣。刑房見的是人命，你一個不留神，好人被你判死了，壞人被你放了。那時候，‘慎’字就不是刻在界尺上了，是刻在你心口上。”
墨軒把界尺攥在手裡，攥得緊，竹子的稜角硌著掌心，有點疼。他沒鬆手。
“張百萬那事兒，你辦得利索。可你知道你贏在哪兒？”周瘸子把界尺從他手裡拿回去，揣進懷裡。
“贏在證據硬？”
周瘸子搖頭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“贏在陳知縣保你。沒有他，你證據再硬也沒用。張百萬的狀子遞到州里，州里要是想辦你，管你有證據沒證據？先抓了再說。可李推官來了，查了，走了，為啥？因為陳知縣在州里有人。”
他靠在藤椅上，獨眼眯著，看著高窗外頭的天。
“你以為當官是啥？是斷案？是治理？都不是。當官是站隊。你跟對了人，啥都不幹也能升；你跟錯了人，幹得再好也得滾蛋。陳知縣保你，你沒事。他不保你，你屁都不是。”
墨軒沒接話。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自己的那把界尺——周瘸子送他的那把。界尺涼，貼著心口，涼絲絲的。他摸了一會兒，鬆開了。
“刑房那邊，孫典史等著你呢。”周瘸子的聲音沉下來，跟外頭的天似的。“這人比張百萬難對付。張百萬是明著來，孫典史是暗著來。你曉得不，剛才院門響那一聲，俺尋思就是他的人。孫典史這幾天沒少在檔案庫附近轉悠，說是查卷宗，俺看他是盯你的梢。”
墨軒的心一緊。
“孫典史真的那麼難對付？”
周瘸子哼了一聲，哼得重，鼻子裡頭出來的氣把桌上的紙吹得飄了一下。
“他不是難對付，他是難纏。你跟他硬碰硬，他跟你耗；你跟他講道理，他跟你耍賴；你跟他走正道，他給你下絆子。他在縣衙待了十幾年，經手的案子比你看過的卷宗還多。你會的他都會，你不會的他也會。你拿什麼跟他鬥？”
墨軒沉默了一會兒。檔案庫裡的光越來越暗，從高窗照進來的那一小片光，從桌面上移到了牆上，慢得跟蝸牛爬似的。
“拿良心。”
周瘸子愣了一下。他盯著墨軒，盯了好一會兒，然後笑了。那個笑不是嘲笑，是那種“你小子真敢說”的笑，帶著點無奈，帶著點心酸。
“良心？良心值幾個錢？孫典史要是講良心，早升官了。你尋思俺這二十年是咋過來的？良心不能當飯吃，可沒有良心，你跟孫典史有啥區別？”
他把界尺從懷裡又掏出來，舉到光底下。那個“慎”字在昏暗的光裡頭看得不太清，可筆畫還在。
“你記住，刑房那邊，你贏不了他。你只能——不輸。不輸就是贏。”
墨軒把這句話在心裡頭默唸了一遍。不輸就是贏。他不大懂，可他記著了。
周瘸子把界尺收起來，端起酒杯，把最後一口酒喝了。酒涼了，他也不在乎，咕咚一聲嚥了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你走吧。刑房那邊，孫典史給你準備了二十個案子，等著考你。俺聽錢主事說，那二十個案子裡頭有三個是孫典史當年辦砸了的，他拿這個考你，你要是按他的路子判，你就跟他一樣；你要是不按他的路子判，他就說你‘不通實務’。這是個套，你自己掂量。”
墨軒的眉頭皺了一下，很快鬆開了。“俺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來，膝蓋上沾了灰，拍了拍，把桌上的酒罈子、油紙收拾了。周瘸子擺了擺手：“擱那兒，明兒讓雜役收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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