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五，天陰著，雲壓得低，跟要塌下來似的。
墨軒提著一壺酒、一包豬頭肉，從縣衙前院繞到後頭。檔案庫在最後頭，一個小院子，院牆上青苔厚了，牆頭瓦片缺了幾塊，跟豁了牙的嘴似的。推門進去，那股黴味還是老樣子——不是刺鼻的臭，是陳年紙張發黴的味道，聞久了反倒覺得踏實，跟老熟人似的。
周瘸子靠在藤椅上，身上蓋著那條舊毯子，獨眼眯著，像是睡著了。藤椅旁邊的小桌上擱著半碗茶，茶湯渾了，上頭漂著一層茶沫子，早涼透了。墨軒把酒罈子擱在桌上，壇底磕在木桌面上，咚的一聲。
周瘸子沒睜眼，鼻子抽動了一下，跟狗聞食似的。
“趙家酒坊的？”
墨軒笑了。“您咋聞出來的？”
“俺在益都縣活了五十年，喝了你爹二十年的酒。這味兒，閉著眼都聞得出來。”周瘸子睜開獨眼，看了一眼那壇酒，“‘十里香’？你爹捨得拿這個給你？”
“俺說是給周爺爺帶的，俺爹就裝了壇好的。”
周瘸子哼了一聲，嘴角往下撇著，可那個撇法跟平時不一樣，不是刻薄，是憋笑。“你爹那是心疼酒，不是心疼俺。”
墨軒沒接話，把油紙包開啟，豬頭肉切得薄，一片片碼得齊整，肥的透亮，瘦的緊實，擱在桌上油汪汪的。他又從懷裡掏出一雙筷子，竹子的，用帕子包著，乾淨得很。
周瘸子看著那雙筷子，獨眼裡頭閃了一下。“你還自帶筷子？”
“俺娘說了，外頭的筷子不乾淨。”
“你娘比你爹講究。”周瘸子從藤椅上坐起來，把毯子往上拽了拽，接過筷子，夾了一塊豬頭肉，擱嘴裡嚼著。嚼得慢，腮幫子一鼓一鼓的，跟老牛反芻似的。
墨軒給周瘸子倒了杯酒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酒是濁的，上頭漂著酒糟，在杯子裡頭轉著圈。
周瘸子端起酒杯，沒喝，先聞了聞。“說吧，兵房這三個月，都幹了啥？”
墨軒把從二月初十到三月中旬的事兒揀要緊的說了——報到時趙把總那句“兵房不認字，認拳頭”，民兵訓練時王大力說“剿匪不是打仗，是跟人心鬥”，二月二十五陳知縣讓他上山談判。他說得快，不拖泥帶水，跟倒豆子似的。
聽到“上山”兩個字，周瘸子的筷子停了。
“你去了？”
“去了。”
“怕不怕？”
墨軒想了想。“怕。可上了山就不怕了。沒退路了，怕也得談，不怕也得談。”
周瘸子看了他一眼，把筷子擱下，端起酒杯一口悶了。“你比你爹強。你爹做生意講究留後路，你倒好，先把後路斷了。”
墨軒給周瘸子續上酒，接著講。上山的路難走，手心全是汗。山寨門口搜身，“過山虎”看見他第一句話是——“還是個娃娃？”他回的是“俺十二了，不小了”。
周瘸子嘴角翹了一下。“行，你小子有種。”
墨軒講到第一輪談判，“過山虎”提了三個條件——分地、不翻舊賬、張百萬還他爹的命。第三條最硬，拍桌子的時候碗都跳起來了。
“你咋說的？”
“俺說，殺人償命，得按律法來。你不能自己動手。”
“他聽你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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