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要是說了，你就按他說的判。判完了，案子辦砸了，是他的責任。他要是沒說，你就說——‘那大人容俺再想想。’拖著，拖到錢主事或者陳知縣過問。”
墨軒盯著妹妹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。這回墨芸沒撥開，就讓他擱著。
“你從哪兒學來的？”
“柳姨說的。”墨芸的聲音低下來了，跟說悄悄話似的，“她說，‘當差的，不怕不會判，怕不會拖。拖一拖，事就變了。’她還說，孫典史這個人，你跟他硬碰硬，他跟你耗；你跟他講道理，他跟你耍賴；你跟他走正道，他給你下絆子。你只能不輸，贏不了他。”
墨軒把這句話在心裡頭默唸了一遍。不輸就是贏。周瘸子也說過差不多的話。
他把界尺拿起來，摸著上頭的“慎”字。橫、豎、撇、點，一筆一劃地摸，摸得很慢。
“俺記著了。”
月亮移到樹梢另一邊了。石榴樹的影子從石階上移到了牆上，拉得老長，跟畫上去似的。風停了，葉子不響了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墨芸打了個哈欠，靠在哥哥肩膀上，閉上眼。她的頭髮蹭著他的脖子，癢癢的，帶著一股子皂角味兒。
墨軒沒動。他低著頭，看著妹妹的臉。她的眉頭不皺了，舒展開了，呼吸勻勻的，跟睡著了似的。月光照在她臉上，白花花的，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，跟扇子似的。
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，輕輕拍了一下。
“芸兒。”
“嗯。”她的聲音悶悶的，跟從夢裡頭傳出來似的。
“要是俺以後變了，變得跟孫典史一樣，你就拿這個本子給俺看。”
墨芸睜開眼，抬起頭看著他。月光底下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跟兩顆星子似的。
“你變不了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因為你怕。”她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跟刻在石頭上似的，“怕自己變壞的人，變不了。不怕的人，早就變了。”
墨軒沒接話。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界尺。界尺涼，貼著心口，涼絲絲的。他摸了一會兒，鬆開了。
遠處傳來梆子聲，三更了。咚，咚，咚，悶悶的，一下一下的，跟敲在心上似的。
墨芸又打了個哈欠，眼淚都出來了。她揉了揉眼睛，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翻開，在最後一頁寫了幾行字。她寫得很慢，炭筆在紙上划著，沙沙沙，沙沙沙。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舉到月光底下給墨軒看。
“三月二十八夜，哥說明天去刑房。孫典史準備了二十個案子的下馬威。哥說怕，可該去還得去。俺記著了。”
墨軒看著這行字，笑了。
“你又把俺說的話記下來了。”
“當然記。”墨芸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“萬一你以後忘了，俺給你看。”
墨軒沒接話。他抬頭看了看月亮。月亮快圓了，缺那麼一小塊，跟被誰咬了一口似的。他看著那塊缺口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芸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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