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黑著，墨軒就醒了。
不是被什麼動靜吵醒的，是心裡頭有事，自己醒的。外頭梆子剛敲過西更，咚、咚、咚、咚，悶悶的，在安靜的夜裡頭傳得特別遠。灶間還沒生火，院子裡頭涼颼颼的，風從窗縫裡頭鑽進來，吹得窗戶紙噗噗響。
他把枕頭底下的界尺摸出來。屋裡頭黑，看不清上頭的字，可他摸得到——“慎”字，橫、豎、撇、點，一筆一劃，跟刻在骨頭上似的。竹子被他摸了幾個月，摸得發亮，滑溜溜的，可那個字的筆畫還在，凹進去的，手指頭按上去能感覺到。
他摸了好一會兒，把界尺揣進懷裡，貼著心口。界尺涼，涼絲絲的，可他覺得踏實。
下床摸黑穿衣裳。皂衣疊得整整齊齊擱在床頭，他一件一件穿，繫腰帶的時候手指頭穩得很，不抖。昨兒晚上墨芸說的話還在腦子裡頭轉——“刑房那邊，孫典史不好對付。”
他當時說：“該去還得去。”
墨芸沒接話，把本子掏出來，在上頭寫了一行字：“三月二十八夜，哥說明天去刑房。孫典史準備了二十個案子的下馬威。哥說怕，可該去還得去。俺記著了。”
他當時笑了，可心裡頭沉了一下。二十個案子的下馬威——周瘸子說的，錢主事也說的，不是嚇唬他，是真的。
推開門，院子裡頭的風吹過來，帶著一股子潮氣。墨芸的房門關著，裡頭沒動靜，還睡著。他沒喊她，輕手輕腳穿過院子，開了大門。
外頭的巷子黑黢黢的，月光照在青石板上，白花花的，跟鋪了一層霜似的。他吸了一口氣，把手伸進懷裡摸了一下界尺，然後把手抽出來，往縣衙方向走。
從趙家酒坊到縣衙，走快了一刻鐘，走慢了要兩刻鐘。墨軒走得快，步子不大，可倒得勤，皂衣的下襬在風裡頭飄著。巷子裡頭安靜得很，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，噠噠噠，在青石板上頭響著，傳得特別遠。
天從黑變灰，從灰變白。走到縣衙門口的時候，天剛矇矇亮。
縣衙門口的燈籠還亮著，昏黃黃的，照著臺階。兩個差役在門口打盹，一個靠著門框，一個蹲在臺階上，呼嚕打得跟拉風箱似的。墨軒從他們旁邊過去，沒驚動他們，腳步輕得跟貓似的。
進了縣衙大門，穿過前院，月亮門進去就是六房區域。司戶房他待過，熟；吏房、禮房、兵房都待過，都熟。可刑房在東邊，跟兵房隔著兩個院子，他沒去過。
越往東走，院子越窄，牆越高，窗戶越小。光線也暗，太陽還沒升起來，巷子裡頭黑乎乎的。地上鋪的不是青石板，是碎石子，踩上去沙沙響，跟踩在鹽上似的。
刑房的門是黑的，不是漆的，是年頭久了，木頭被風吹雨打得發黑。門環是鐵的，鏽了，摸上去一手紅鏽。門上頭掛著一塊木牌，寫著“刑房”兩個字，字是刻的，填了紅漆，可漆掉了不少，斑斑駁駁的。
門沒開。
他從門縫裡頭往裡看，裡頭黑黢黢的，啥也看不見。站在門口等，沒敲門，也沒喊。天一點一點亮了，東邊的天從灰變白，從白變粉，太陽快出來了。
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，慢悠悠的，拖著地走。一個雜役端著一盆水走過來，打著哈欠，哈欠打得嘴張得老大，能塞進一個拳頭。他看見墨軒，愣了一下，水盆歪了一下，水灑出來半盆，潑在碎石子路上，溼了一片。
“你誰啊？來這麼早？”
墨軒行了個禮：“俺是新來刑房輪崗的趙墨軒。今兒頭一天報到。”
雜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頭有東西，大概是“又一個不知死活的來了”，大概是“你這麼點歲數能幹啥”。他沒接話，端著盆走了，盆裡的水晃盪晃盪，灑了一路。
墨軒繼續等。
又等了一刻鐘，門才開。不是那個雜役開的，是另一個雜役，西十來歲，臉黑黑的，不愛說話。他看了墨軒一眼，側身讓開一條縫。
墨軒進去了。
刑房的佈局跟別的房不一樣。不是大開間，是一間一間隔開的小屋子，跟迷宮似的。最外頭是值房，最大，擺著七八張桌子，桌上堆著卷宗，摞得跟小山似的。值房的牆上掛著一排木板，上頭釘著紙條，寫著“待審”“己審”“歸檔”“擱置”之類的字，有的紙條發黃了，邊角捲起來，一看就是掛了好幾年的。
再往裡走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，走廊兩邊都是門，門上掛著木牌——“卷宗庫”“推司房”“典史房”。走廊盡頭還有一扇門，關著，上頭寫著“刑獄重地，閒人免進”。
空氣裡頭有股子黴味，不是檔案庫那種陳年紙張的黴，是那種潮溼的、陰冷的、見不著太陽的黴。地上潮乎乎的，踩上去鞋底子發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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