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目上寫著“死者身上一處刀傷，在胸口”。可底下附的現場勘查記錄寫著“地上有大片血跡，呈噴濺狀，範圍約三尺”。
墨軒的眉頭皺起來。他把驗屍格目從頭到尾看了三遍，越看越不對勁。胸口一刀，如果是刺中心臟，血會噴，但不會噴三尺遠。除非——不止一刀。
他翻了翻後面的補充材料，沒有。驗屍的仵作三年前就死了，沒法問了。
他在本子上寫：“劉大案，驗屍格目寫‘一處刀傷’，現場血跡噴濺三尺，不符。疑點重重。”寫完了，他把這一頁折了一下，圈了出來。
太陽從窗戶照進來，一小塊光，從桌面上慢慢移到牆上，又從牆上慢慢消失了。值房裡的人多了起來，腳步聲、說話聲、翻卷宗的聲音，嗡嗡嗡的。有人經過他桌子的時候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走了。
中午的時候，雜役送了一個雜麵餅子來，擱在桌角，還有一碗涼水。墨軒沒停，一邊翻一邊啃餅子，餅子硬，噎得他首伸脖子，喝了一口涼水，繼續翻。
那個圓臉的書吏端著茶碗經過，看了一眼墨軒桌上寫得密密麻麻的本子，停了一下。
“你翻得挺快。”聲音不大，跟說悄悄話似的。
墨軒抬頭看了他一眼：“周爺爺教過俺。”
圓臉書吏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麼，走了。可走了兩步又回頭，壓低聲音：“孫爺那櫃子裡的案子，三年沒人翻過了。你小心點。”
墨軒把“你小心點”西個字在心裡頭過了一遍，點了點頭。
太陽從窗戶消失了，值房裡點了燈。油燈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得牆上的人影晃來晃去。
司戶房算盤聲噼裡啪啦，熱鬧。兵房粗聲大氣說話，豪爽。刑房不一樣——安靜，可安靜得讓人不自在。沒人高聲說話，都是壓著嗓子嘀咕，跟怕人聽見似的。偶爾有人笑一聲，也是那種壓著的笑，跟咳嗽似的。
墨軒覺得這地方不像衙門，倒像是個藥鋪——每個人都跟生了病似的，蔫蔫的。
天黑了，值房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燈油快乾了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越來越小。墨軒的眼睛盯著卷宗，眼睛底下青黑一片，可眼神是亮的。
他把第二十個案子的卷宗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
桌上的本子寫得滿滿當當的，二十個案子的摘要，一個不落。他把本子拿起來，從頭到尾翻了一遍。
翻到第十八個案子的時候，他的手又停了。土地糾紛，張王兩家爭一塊三畝的地，地契有兩份。他把兩份地契並排放在桌上，湊到燈底下看。真地契的紙是桑皮紙，糙，發黃，邊角磨得毛了；假地契是竹紙，光滑，白，跟新的一樣。
他在本子上寫：“假地契用竹紙。益都縣不產竹紙，三年前有沒有賣竹紙的鋪子？可查。”
翻到第二十個案子，也是最後一個——三年前辦結的案子，己經判了，苦主也認了。可卷宗裡頭夾著一張紙條，紙發黃了，折了兩折，邊角都毛了。他把紙條抽出來，湊到燈底下看。
上頭的字寫得潦草，可每個字都認得——“此案證據不足，然上峰有令，速結。”
他的手指頭停在那行字上，停了好一會兒。
他把紙條疊好，夾在本子裡頭，塞進懷裡。這東西不能留在卷宗裡，被人看見了孫典史就知道他翻過了。可也不能丟了——這是證據，也許將來用得上。
他想起周瘸子說的“留後路”。
把卷宗摞好，把本子揣進懷裡，吹了燈。值房裡黑了，只有走廊盡頭還亮著一盞燈，昏黃黃的。
走出刑房，外頭的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帶著一股子青草味兒。他吸了一口氣，覺得刑房裡頭的黴味被吹散了。抬頭看了看天，月亮出來了，不圓，缺一小塊。
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本子和界尺。本子硬邦邦的，界尺涼絲絲的。
往家走，腳步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實了。腦子裡頭轉著那三個案子——十七、十八、二十。周瘸子說的沒錯，孫典史把三個辦砸了的案子混在積壓的舊案裡頭考他。這是個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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