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，墨芸挎著籃子出了門。
南市己經熱鬧起來了。賣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，雞鴨鵝的叫聲混在一起，地上的爛菜葉子被踩得稀爛。魚腥味、豆腐的豆香味、滷肉的香料味攪在一塊兒，就是南市的味道。
墨芸蹲下來挑了兩把韭菜，跟攤主磨了兩句嘴，兩文拿下。又揀了兩根黃瓜、一把小蔥，付錢的時候一文一文數清楚，擱在攤主手心裡頭。
買完了，她沒急著走。南市的好處就是人多嘴雜，誰家丟了雞、誰跟誰打了架，轉一圈全能知道。墨芸的耳朵豎著，眼睛看著菜攤，心思全在周圍人的說話上頭。
路過張婆子的餛飩攤時，她停下了。
張婆子正站在案板後頭包餛飩，手指頭一捏一個，快得很。看見墨芸，嗓門大得跟敲鑼似的：“丫頭！過來！”
墨芸還沒開口，張婆子己經從案板底下摸出一碗餛飩湯遞過來：“喝碗湯，今兒骨頭熬的。”
墨芸接過來喝了一口，燙得哈氣。湯是老湯，白花花的，上頭飄著蔥花。她喝了兩口擱下：“張奶奶，您這湯比俺娘熬的還好。”
張婆子笑得臉上的肉都堆起來了，伸手在墨芸頭上摸了一下，手上沾著麵粉，墨芸的頭髮上立刻白了一片。笑完了，她左右看了一眼，聲音忽然壓低了，跟說悄悄話似的。
“丫頭，你哥是不是在刑房？”
墨芸心跳了一下，臉上沒露，點了點頭。
張婆子湊過來，嘴巴幾乎貼著墨芸的耳朵，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聲音：“俺跟你說個事兒，你可別往外傳。”
墨芸的手己經伸進懷裡了，摸著本子的藍布封皮。
“城南劉大那個案子，你還記得不？三年前被殺的那個。”
墨芸蹲下來，把籃子擱在膝蓋旁邊。本子掏出來了，炭筆攥在手裡。
張婆子把手裡頭的餛飩皮捏緊了，沒包，就那麼攥著。“劉大死的那天晚上，有人看見一個黑影從鋪子裡頭跑出來，往南跑了。可衙門的人來了，說是王二殺的。王二那小子，俺看著長大的，慫得跟個兔子似的，他敢殺人？”
墨芸飛快地記。炭筆在紙上划著，沙沙沙。
“還有，”張婆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氣都噴在墨芸耳朵上，“俺聽李瘸子說，劉大死的前一天，有人去鋪子裡頭買東西，跟劉大吵了一架。那人是個生面孔，操著登州口音。後來就再也沒見著。”
墨芸的筆停了。
“登州口音”西個字，她寫得格外用力，紙都被戳了個小坑。“張奶奶，您沒聽錯？”
張婆子搖頭，下巴上的肉跟著晃：“李瘸子說的，他耳朵好使著呢。他說是登州口音，就是登州口音。”
墨芸在本子上畫了個圈，又畫了一個箭頭。她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裡，站起來，從籃子裡摸出兩文錢擱在案板上。
“你讓你哥小心點，”張婆子又包了一個餛飩，頭也不抬，“這個案子，當年不是沒人查，是查不下去。誰查誰倒黴。”
墨芸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回頭：“張奶奶，那個生面孔長啥樣？”
“俺又沒看見，是李瘸子看見的。你去問他，他在城牆根底下修鞋呢。”
墨芸步子快了起來。穿過南市，拐進一條窄巷子，巷子兩邊的牆灰濛濛的，牆頭上長著草。從巷子穿過去，就到了城牆根底下。
城牆根比南市安靜多了。土牆風化出一層細土，幾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斑斑駁駁的。
李瘸子的鞋攤就在牆根底下，一個馬紮，一個木箱子，牆上掛著一串修好的鞋，用麻繩穿著，跟一串風乾魚似的。李瘸子正蹲在馬紮上頭修鞋，鞋夾在兩腿之間，錐子扎進去，麻繩跟著穿過來，動作不快，可每一下都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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