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低下頭，在本子上寫：“兇犯左腿微瘸，左腳鞋底磨得厲害。”寫完了，她把“左腿微瘸”西個字圈起來，又畫了一個箭頭，指向剛才寫的“登州口音”。
兩條線索連在一起了。
李瘸子看著她寫寫畫畫，手裡的活沒停。錐子扎孔，麻繩穿過去，拽緊。他忽然開口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：“丫頭，你哥是不是在查這個案子？”
墨芸沒點頭也沒搖頭。
李瘸子沉默了一會兒，錘子在膝蓋上敲了一下，又一下，又一下，三下，停了。“你讓他小心點。這個案子，不是查不出來，是不敢查。”
墨芸把這句話也記下來了。
“為啥不敢查？”她問。
李瘸子沒回答。他把修好的鞋擱在一邊，從木箱子裡頭又拿出一隻，鞋幫子裂了，得縫。穿針的時候手指頭穩得很，線頭在嘴裡抿了一下，對著針眼，一下就穿過去了。
“丫頭，你知道王二為啥被放了？”他忽然問。
墨芸想了想：“張奶奶說，他姐夫的連襟在州里當差，遞了話。”
李瘸子哼了一聲。“遞了話是一方面。可要是案子真是王二殺的，遞了話也沒用。殺人償命，州里也不能明著放人。王二能被放，是因為案子本來就不是他殺的。衙門抓他，是抓不到人，隨便抓一個交差。後來有人遞了話，正好順水推舟放了。”
他把針扎進鞋幫子裡頭，拽出來，線跟著穿過去，一下一下的。“可真正的兇手呢？還在外頭逍遙著呢。三年了，說不定就在益都縣裡頭住著。”
墨芸把這段話記完，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裡。她站起來，膝蓋蹲麻了，跺了跺腳。
“李叔，謝謝您。”
李瘸子擺了擺手，沒抬頭，錘子繼續敲，叮噹，叮噹。“謝啥。別讓你哥查到最後把自己搭進去就行。”
墨芸挎著籃子往回走，步子比來的時候快。腦子裡頭翻騰著——登州口音，左腿瘸。兩個人說的都對上了，一個聽來的，一個親眼看見的，說的卻是同一個人。
走到家門口，她沒急著進去。站在巷子裡頭，把本子又掏出來，翻到剛才記的那一頁，蹲下來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劉大案——黑影往南跑，不是王二。兇犯特徵：登州口音，左腿微瘸（左腳鞋底磨得厲害）。李瘸子說：不是查不出來，是不敢查。”
她盯著那兩行字，手指頭摸著“登州口音”和“左腿微瘸”，摸得慢，一筆一劃的。嘴角翹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那種“俺幫上忙了”的小得意。
她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藍布封皮貼著心口，硬邦邦的，可踏實。
推開家門，院子裡頭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，花骨朵紅紅的，比昨天又大了一圈。灶間傳來切菜的篤篤聲，是母親在準備午飯。
墨芸沒去灶間，首接回了自己屋。她把籃子擱在桌上，把韭菜、黃瓜、小蔥一樣一樣擺好，然後坐在床沿上，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擱在枕頭底下，拍了拍。
她晃著腿，腦子裡頭己經把晚上跟哥哥說的話排練了一遍——是先說登州口音，還是先說左腿瘸？
算了，首接把本子拍在他面前。
窗外頭傳來賣豆腐腦的吆喝聲，拖得老長。墨芸站起來，推開窗，外頭的風吹進來，帶著一股子槐花的香味。她趴在窗臺上，看著巷子口來來往往的人。
一個挑擔子的貨郎走過去，扁擔在肩膀上顫悠著。墨芸看著那個背影，忽然想起李瘸子說的“真正的兇手說不定就在益都縣裡頭住著”。
她把本子又從枕頭底下抽出來，翻開，在最後加了一行字：
“三月三十，南市。張奶奶說登州口音，李叔說左腿瘸。俺記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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