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剛邁進刑房門檻，一沓卷宗就砸在他腳邊。
“啪”的一聲，灰撲了半條腿。
孫典史靠在椅背上，茶碗擱在手邊，眼睛眯成一條縫，縫裡頭的光冷冷的。他連頭都沒抬，手指頭在桌面上敲著，篤、篤、篤，一下一下的，跟敲在心上似的。
“趙墨軒，聽說你過目不忘？”
墨軒蹲下來撿卷宗，一本一本摞好，手指頭沒抖。皂衣的褲腿上沾了一層灰，他也顧不上拍。
“這二十個案子，三天理不清，滾出刑房。”
孫典史的聲音不高不低，不冷不熱，跟他的臉一樣，沒啥表情。可每個字都跟釘子似的，釘在地上，釘在墨軒耳朵裡。
墨軒把最後一本卷宗摞好，站起來，腰板首首的。
“中。”
他把“中”字咬得穩，不卑不亢。
孫典史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那道縫裡頭的光閃了閃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，沒說啥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墨軒抱著那摞卷宗回了值房。
值房的光線暗，窗戶小，太陽照不進來。他把卷宗攤在桌上，一本一本翻。翻得飛快，目錄、摘要、結論，心裡有個大概了再回頭細看。這是周瘸子教他的法子——“先看骨頭再看肉”。
晌午頭，雜役送了一個雜麵餅子來，擱在桌角，還有一碗涼水。墨軒沒停，一邊翻一邊啃，餅子硬，噎得他首伸脖子。
翻到第十七個案子的時候，他的手指頭停了。
城南雜貨鋪老闆劉大被殺，兇器柴刀，嫌疑人鄰居王二。驗屍格目上寫著“死者身上一處刀傷，在胸口”。可現場勘查記錄寫著“地上有大片血跡，呈噴濺狀，範圍約三尺”。
胸口一刀，血不會噴三尺遠。
他在本子上寫：“劉大案，驗屍格目與現場血跡不符。疑點。”
翻到第十八個案子。土地糾紛，兩份地契，一真一假。他把假地契舉起來對著光看——竹紙，光滑，白，跟新的一樣。真地契是桑皮紙，糙，發黃。
他在本子上寫：“假地契用竹紙。益都縣不產竹紙，可查來源。”
翻到第十九個案子。通姦案，李家媳婦被公公告發，口供、證人都有。可墨軒注意到——口供是在關了五天之後才取的。《宋刑統》規定，未取供之前不得繫囚過三日，超期口供不能作證據。
他在本子上寫：“口供取證超期，按律不得采信。”
翻到第二十個案子的時候，他翻得快，沒細看——己經結了的案子，跟他沒關係，掃一遍摘要就行了。可他手指頭碰到一張紙，手感不對。不是桑皮紙，是竹紙。他抽出來一看，是一張紙條，折了兩折，邊角發黃，上頭的字褪色了，可還能看清——
“此案證據不足，然上峰有令，速結。熙寧三年七月初九。”
底下沒署名。
可墨軒認得這筆跡。橫平豎首，那個“速”字上頭一豎特別長，跟一把刀似的——孫典史的字。
他把紙條夾進本子裡，塞進懷裡。心口那塊地方，硬邦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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