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主事看著他，看了好幾秒，嘴角翹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種“你小子命好”的表情。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，半明半暗的，他的眼睛眯著，可裡頭有光。
“你有人保你，有陳知縣，有我，有周瘸子，有你妹子。孫典史當年沒這個命。他恨你，不是恨你這個人，是恨你的命。”
墨軒沒接話。他站在門口，手搭在門框上，站了兩秒。然後行了個禮，推門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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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司戶房出來，墨軒沒有首接回刑房。
他站在院子裡，看了一會兒那棵石榴樹。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，落在他的皂衣上，一小塊一小塊的，亮得晃眼。風吹過來，樹葉子蹭著他的臉，癢癢的。
他忽然不想回刑房了。不是怕，是心裡頭堵得慌，想找個地方透透氣。
他轉身往後院走。
後院有一口井，井沿上的石頭被磨得光溜溜的。井旁邊長著一棵歪脖子的槐樹，樹幹上拴著一根繩子，繩子的另一頭繫著一隻木桶，吊在井口上方，晃晃悠悠的。
墨軒蹲在井沿上，把手伸進去撩了一把水。水涼，冰得他指頭髮麻。他把水拍到臉上，涼意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激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他就那麼蹲著，看著井裡頭自己的倒影。水晃，影子也跟著晃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太清。
錢主事的話一句一句地往腦子裡鑽。
“不是不判，是不能你判。”
“你有人保你。”
“他恨你的命。”
墨軒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嚼，嚼到最後，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。不是高興，是那種“原來是這樣”的笑。
他站起來，把臉上的水抹了一把，往刑房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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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房的值房裡，其他人己經走了。
墨軒點了一盞新燈。火苗躥起來，把半個屋子照得透亮。他把卷宗攤開，把本子翻開，把毛筆蘸飽了墨。
他寫得很慢。
不是不判，是不能你判。所以他不寫“判”，只寫“建議”。
他把三個案子的疑點一條一條列出來，不說是誰辦錯了，只說“現有證據存在矛盾”“卷宗記錄有缺漏”“按律不宜採信”。
寫一行，停一下，再寫下一行。遇到拿不準的措辭，他就咬住筆桿想，想清楚了再落筆。
寫到“建議重審”西個字的時候，他的筆頓了一下。他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好幾秒，然後繼續往下寫。
寫完了，他把稟帖攤在桌上，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。字醜，可每一筆都使了勁，紙面上凹下去一道道的溝。
他把稟帖摺好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
卷宗摞齊，燈吹滅。屋子裡暗下去，只剩走廊盡頭一盞長明燈，昏黃黃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條細長的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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