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過午，墨軒從刑房出來。
懷裡揣著那三個案子的卷宗摘要，本子塞在袖子裡頭，硬邦邦的，硌著胳膊。走廊裡暗，牆上的油燈還亮著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得牆上的人影晃來晃去。他走過孫典史的屋子，門關著，門縫裡頭黑乎乎的，可他覺得那扇門後頭有眼睛，正從門縫裡頭往外看。
他沒停，腳步也沒亂。
出了刑房的門，外頭的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帶著一股子槐花味兒。他吸了一口氣，覺得刑房裡頭的黴味被吹散了一些，可心裡頭那股子悶勁兒還在，跟堵了塊石頭似的，沉甸甸的。
孫典史調了卷宗，藏了記錄，他憋得慌。
司戶房在六房中間，遠遠就聽見算盤聲，噼裡啪啦的，熱鬧。墨軒加快腳步，走到門口的時候，看見門框上“司戶房”三個字，漆都掉了，斑斑駁駁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抬手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裡頭傳來錢主事的聲音，不高不低，跟平常一樣。
墨軒推門進去。司戶房裡頭還是老樣子，賬冊堆得跟小山似的，算盤擱在桌角，算盤珠子有的缺了角，有的磨得發亮。幾個書吏各忙各的，有的低頭算賬，有的翻卷宗，沒人抬頭。窗戶朝西，下午的陽光照進來，斜斜的，照在堆滿賬冊的桌上，灰塵在光裡頭飄，跟下雪似的，慢悠悠的。
錢主事坐在最裡頭的桌子後頭，正低著頭打算盤，手指頭撥得飛快，噼裡啪啦的，跟炒豆子似的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皂衣，袖口磨得發白，領口有一塊油漬，早上吃油餅蹭的。聽見門響，他抬起頭，把算盤一推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咋了？刑房待不下去了？”
聲音不大，帶著調侃，但不是嘲笑，是那種“我就知道你會來”的語氣。
墨軒沒接話，走過去，在對面坐下來。錢主事給他倒了碗茶，茶是涼的，從早上擱到現在的，茶湯渾濁，漂著幾片茶葉梗。墨軒端起來咕咚咕咚喝了兩口，也不嫌涼，也不嫌苦。
錢主事看著他喝茶，嘴角翹了一下：“慢點喝，又沒人跟你搶。”
墨軒把碗擱下，碗底磕在桌上，噹的一聲。他攥了攥拳頭，指節捏得發白，半晌才開口。
“錢叔，俺碰上事兒了。”
錢主事靠在椅背上，手指頭在桌上敲著，一下一下的：“說。”
墨軒把錢主事當自家人，沒繞彎子。他把那三個案子的疑點一五一十說了——劉大案驗屍格目和現場血跡對不上，土地案假地契用的是竹紙，通姦案口供取證超期。他說得快，不拖泥帶水，跟倒豆子似的。說到孫典史調換卷宗、藏巡邏記錄的時候，聲音低下來了，可每個字都帶著勁兒，跟磨過的刀似的。
錢主事沒打斷他，就那麼聽著，手指頭在桌上敲著，一下一下的。他的眼睛眯著，眼角皺紋深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可墨軒說到“仵作附註那一頁沒了”的時候，他的手指頭停了一下——就一下，很快就又敲起來了。
說完了，墨軒把手擱在膝蓋上，等著。
錢主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擱下。他沒急著說話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。天花板上頭有一塊水漬，跟地圖似的，彎彎曲曲的。外頭算盤聲還在響，可這屋子裡頭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聲音，嗞嗞的，細細的。
“你打算怎麼判這三個案子？”錢主事忽然問。
墨軒想了想，把錢主事當考官，把答案一條一條擺出來：“按律，劉大案證據不足，王二不能判；土地案假地契可查，查出來就能判；通姦案口供超期不能採信，李家媳婦無罪。”
他說完了，等著錢主事點頭。
錢主事點了點頭，又搖了搖頭。
墨軒愣了一下。
錢主事坐首了身子，手指頭在桌面上敲著，一下一下的，跟算賬似的。他看著墨軒，眼神里頭有東西，不是嚇唬，是過來人的無奈。
“你說得都對。可你知道，你這麼判了，孫典史會咋樣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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