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過午，墨芸從李瘸子那兒回來，本子揣在懷裡，手按著藍布封皮，手心都捂出汗了。她沒急著回家，在南市口站了一會兒。
南市口人多嘴雜，賣糖葫蘆的吆喝，貨郎搖撥浪鼓，幾個孩子追著瘸腿狗跑。墨芸站在那兒，腦子裡頭轉著兩條線索——“登州口音，左腿瘸”。可她覺得光有線索不夠，她得知道孫典史是什麼人。
她想起蘇婉清說過的話：“我爹說，這縣衙裡頭，最可憐的人就是孫典史。”
去找蘇婉清。
從南市往北，穿過兩條巷子，經過一個燒餅鋪。剛出爐的燒餅香味能飄半條街，墨芸肚子咕嚕了一聲，可沒停。再拐一個彎，就是知州府邸的後牆。牆高，青磚砌的，頂上覆著黑瓦。後門開著一條縫，看門的婆子坐在裡頭打盹，墨芸從門縫擠進去，腳步輕得跟貓似的。
蘇婉清住在後院東邊的廂房裡。院子安靜，石榴花開得紅彤彤的。蘇婉清的房門半開著，她正坐在桌前練字。桌上鋪著宣紙，毛筆擱在筆架上。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，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挽著。
墨芸靠在門框上：“婉清姐姐。”
蘇婉清抬起頭，嘴角翹起來了：“你咋來了？”她把筆擱下，站起來，把門掩上。
兩個女孩面對面坐下。墨芸沒繞彎子：“俺想跟你打聽孫典史。”
蘇婉清的眉頭皺了一下，聲音壓低了：“孫典史這個人，我爹提過。”
墨芸己經把本子掏出來了，炭筆按在紙上。
蘇婉清把袖子攏了攏：“他在益都縣待了十幾年，一首升不上去，不是沒本事，是得罪了人。”
“得罪了誰？”
“上一任知縣。”蘇婉清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孫典史當年辦了一個案子，牽扯到知縣的親戚，他不肯通融，把人判了。知縣記恨他，年年考課給他寫‘中下’，他就升不上去。”
墨芸的筆停了。她抬起頭看著蘇婉清：“那他也不是壞人？”
蘇婉清搖了搖頭：“不是壞人，可也不是好人。他吃過虧，學乖了。後來辦案，該通融的通融，該拖的拖，該結的結。他不是不懂法，是不敢用法。”
她把聲音又壓低了一截：“我爹說，孫典史這個人，你跟他硬碰硬，他跟你耗；你跟他講道理，他跟你耍賴；你跟他走正道，他給你下絆子。你只能不輸，贏不了他。”
墨芸飛快地記。寫到“只能不輸，贏不了他”的時候，手指頭用了力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：“婉清姐姐，張百萬跟孫典史有沒有來往？”
蘇婉清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頭看了一眼，又走回來坐下：“有。張百萬的兒子娶了孫典史的外甥女。兩家是姻親。”
墨芸的心猛地一縮。她在本子上寫：“孫典史跟張百萬是姻親。”寫完了，又在這行字底下畫了一道粗線。
蘇婉清伸手拉住墨芸的手，攥得緊緊的：“你讓你哥小心點。孫典史這個人，不記仇，可他記利益。張百萬是他的利益，你哥動了張百萬，就是動了他的利益。”
墨芸把這句話也記下來了。她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
可她心裡頭還有一個疙瘩：“婉清姐姐，你說孫典史當年也是想當好官的，後來被上一任知縣壓了十幾年，壓變了。那他現在的樣子，是活該，還是可憐？”
蘇婉清沒接話。她站起來走到窗邊，把窗戶全推開了。外頭的風吹進來，帶著石榴花的香味。她轉過身，靠在窗臺上，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，她的臉在暗處，可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爹說，孫典史剛來益都縣的時候，辦案認真，不講情面。那時候他才三十出頭，一心想當個好官。後來辦了一個案子，牽扯到上一任知縣的親戚。他判了，知縣記恨他，年年考課給他寫‘中下’。一年兩年還行，三年五年也忍了，可十年呢？十幾年呢？”
她走回來，在墨芸旁邊坐下，兩個女孩的肩膀挨著。她的聲音低下來了，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：“我爹說，他從‘不怕得罪人’變成了‘誰都不得罪’。案子能拖就拖，能結就結，能通融就通融。他不是不想辦好，是不敢辦好了。辦好了得罪人，辦不好也得罪人。不如不辦。”
墨芸把這段話記下來，炭筆沙沙響。
蘇婉清的聲音更低了：“我爹說，這縣衙裡頭，最可憐的人就是孫典史。他有本事，可沒後臺。他有良心，可良心被狗吃了。他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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