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女孩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，誰都沒說話。外頭的鳥叫了一陣就不叫了，院子裡頭安靜下來，能聽見風穿過石榴樹的聲音。
墨芸站起來，把本子往懷裡掖了掖：“婉清姐姐，俺得回去了。”
蘇婉清送她到門口。兩個女孩站在門檻兩邊，一個在門裡，一個在門外。
“墨芸，你哥要是真把那三個案子翻了，你替我給他帶句話。”
墨芸看著她。
蘇婉清的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：“就說——有個朋友，替他高興。”
墨芸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：“中。俺帶到了。”
她轉身走了，步子快。走到月亮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，蘇婉清還站在門口，藕荷色的褙子在陽光下頭髮白。墨芸擺了擺手，拐過月亮門，不見了。
從知州府邸出來，太陽己經偏西了。墨芸沒走大路，抄了條小巷子。巷子窄，兩邊牆高，風從巷口灌進來，涼颼颼的。
她把本子掏出來，翻到剛才記的那一頁，看到“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”那一行，手指頭停了一下。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：“哥說，怕自己變壞的人，變不了。不怕的人，早就變了。孫典史當年也怕過，後來不怕了，就變了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
加快腳步往家走。天快黑了，牆頭上的草在風裡頭搖著，影子投在地上，跟鬼影似的。遠處傳來一聲狗叫，叫了幾聲就不叫了。
走到家門口，天己經擦黑了。灶間的燈亮了，光從窗戶透出來，暖烘烘的。空氣裡頭飄著蔥花味，還有一絲絲肉香。
墨芸沒去灶間，首接回了自己屋。她把本子擱在枕頭底下，坐在床沿上晃著腿。等她哥回來，把今天打聽到的事兒都告訴他——孫典史跟張百萬是姻親，孫典史不是天生的壞人，他是被壓變形的。他恨的不是哥哥，是哥哥的命。
灶間傳來母親的聲音：“芸兒！來端菜！”
“來了！”她從床沿上跳下來，推門出去了。
院子裡頭，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頭嘩啦嘩啦響。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了，不圓，缺一小塊，可亮堂堂的。墨芸端著菜從灶間出來，盤子燙，她墊著抹布，走得小心翼翼的。
她把菜擱在堂屋的桌上，又回去端第二趟。第三趟端的是湯，骨頭湯，白花花的，上頭飄著蔥花。墨芸端得穩，湯一點沒灑。
她站在院子裡頭，往大門口看了一眼。門關著，她哥還沒回來。
墨芸坐在石階上，本子攤在膝蓋上，等著。手按在藍布封皮上，一下一下地摸著。
外頭的巷子裡頭傳來腳步聲，噠噠噠，不快不慢。墨芸抬起頭，盯著大門口。門閂動了一下，可沒推開。
腳步聲過去了，不是她哥。
墨芸皺了皺眉，低下頭繼續等。可她的耳朵豎著，聽著巷子裡頭的動靜。忽然，她聽見一個聲音——很輕，像是有人在牆根底下咳嗽了一聲，又像是有人踩碎了一塊瓦片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大門後頭，把耳朵貼在門板上。
外頭安靜了，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墨芸等了一會兒，慢慢把門開了一條縫。巷子裡頭黑黢黢的，月光照在青石板上，白花花的。沒人。
可地上有一個菸頭，還在冒煙，細細的一縷青煙，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墨芸認得這種煙。益都縣只有一個人抽這種煙——刑房孫典史手下的書吏，劉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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