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一夜沒睡踏實。
天剛矇矇亮，他就把稟帖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——“準。著刑房重審”，五個字，硃砂紅的。界尺在枕頭底下硌了一宿，他摸出來攥了攥，揣進懷裡，起身穿衣裳。
墨芸還在睡。他沒喊她，推開門，外頭的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。石榴樹的花骨朵紅紅的，跟小米粒似的擠在枝頭。
他沒首接去刑房，先拐了個彎，往檔案庫走。
檔案庫在縣衙最後頭，一排矮房子，窗戶高，太陽照不進去。門是木頭的，漆都掉了，斑斑駁駁的。他推開門，一股子黴味撲面而來。架子一排一排的，跟樹林子似的，上頭堆滿了卷宗，落了一層灰。
周瘸子靠在最裡頭的藤椅上，身上蓋著那條舊毯子，獨眼眯著，手裡頭摸著界尺。聽見門響，他睜開眼。
“周爺爺。”墨軒走過去，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周瘸子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把界尺擱在膝蓋上。
墨軒把昨兒的事說了——陳知縣批了“準”，孫典史讓“你來辦”。他說得快，不拖泥帶水。周瘸子沒打斷他，就那麼聽著，獨眼眯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說完了，墨軒等著。
周瘸子沉默了好一會兒。窗外的光從高窗照進來，照在他臉上，他的皺紋深深淺淺的，跟刀刻的似的。他把界尺舉起來，對著光看了看，又擱下。
“他讓你辦，你就辦。”他的聲音沙沙的，跟嗓子眼裡頭有沙子似的，“可你得記著——他讓你辦，不是信你，是坑你。辦好了，功勞是他的；辦砸了，責任是你的。這是官場的老套路。你接了這個活，就是進了他的套。”
墨軒愣了一下：“那俺咋辦？”
周瘸子把界尺又舉起來，對著光。那個“慎”字在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只能辦好了。辦好了，他搶不走你的功勞——陳知縣知道是你辦的。辦砸了，你扛。所以你不能辦砸。”
他把界尺擱下，看著墨軒。
“怕了？”
墨軒搖頭：“不怕。就是覺得，這事兒沒那麼簡單。”
周瘸子嘴角往下撇了撇：“當然不簡單。孫典史把這案子推給你，是想看你的底——你到底有多大本事，你背後到底有誰。你辦成了，他知道你不好惹；你辦砸了，他就知道你是個紙老虎。”
他頓了頓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小趙，你知道孫典史當年為啥辦砸了這三個案子？”
墨軒想了想：“上峰有令？”
“對嘍。”周瘸子點了點頭，“上峰有令，他不敢不結。可他心裡頭不服。他把這三個案子混在二十個案子裡頭給你，不是考你，是想看看，有沒有人能替他翻案。”
墨軒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，攤在膝蓋上。紙條上的字己經褪色了，可還能看清——“此案證據不足，然上峰有令，速結。”
周瘸子看了一眼，沒接。
“你收好了。這東西，將來用得著。”
墨軒把紙條疊好，又塞回本子裡頭。
周瘸子擺了擺手：“去吧。辦案子去。記著——留後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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