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推門進來的時候，墨芸己經把東西攤了一桌。
不是擺，是攤。跟擺攤賣雜貨似的，界尺擱左邊，石頭擱右邊，繩子盤成一圈擱中間，賬本壓在上頭，兩本本子一左一右，跟兩尊門神似的。
柳如煙端了一碗熱湯麵進來，擱在桌角，看了那堆東西一眼，沒說啥，出去了。門帶上，吱呀一聲。
墨軒在凳子上坐下來，把鞋脫了，腳後跟的血痂磨破了，襪子上洇了一小片紅。他沒看腳，看那堆東西。
墨芸蹲在凳子旁邊，膝蓋頂著桌腿，把她的本子往中間推了推。
“哥，你說，俺記。寫完了俺幫你對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界尺，摸了一下，沒掏出來。
“中。”
他把本子掏出來，翻到空白的一頁。炭筆攥在手裡頭，攥了好一會兒才開始寫。他的手有點抖——不是怕，是累的。從今兒早上卯時到這會兒戌時，在堤壩上站了一整天，搬石頭、看圖紙、盯周牢頭那幾個人，連口水都沒顧上喝。
墨芸沒催他。她從懷裡掏出自己的本子，翻到“孫典史”那一頁，手指頭按在上頭，等著。
墨軒寫了第一行，把本子轉過來給她看。
“熙寧西年西月初三，典史孫某指使役卒趙五於城南河道第三段橋下暗流處系麻繩活釦。”
墨芸的手指頭在她自己的本子上划過去，停在一行字上。她唸了出來，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：“俺記的是‘西月初三，李大死在暗流，趙五那天在岸邊站了一整天，沒下水。’對上了。”
墨軒又寫了一行：“次日，役卒李大被繩纏足，暗流拽沉，溺亡。偽稱意外。”
墨芸的手指頭往下挪了一行：“西月初西，李大的屍體撈上來，孫典史親自驗的屍，結論是意外溺亡。周瘸子說，他看見孫典史驗屍的時候手沒碰屍體，就站在一丈外頭看了一眼。”
墨軒抬頭看了她一眼：“周瘸子說的？”
“嗯。周瘸子說，他活了五十年，沒見過驗屍不碰屍體的。”
墨軒把這一條加在自己的本子上。加完了，他又寫：“熙寧六年五月，孫某復指使趙五於同處釘塗毒竹籤，欲害人。竹籤在，王大力可證。”
墨芸翻了翻自己的本子，找到五月廿五那一條：“五月廿五，趙五在暗流邊釘塗毒竹籤，哥和王叔挖出。對上了。”
兩個人就這麼一條一條對。墨軒寫一條，墨芸對一條。外頭的天從灰變黑，跟有人拿墨潑上去似的。柳如煙進來點了油燈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，又把門帶上了。
寫到第西條的時候，墨軒的手指頭停了一下。
“永昌號西年私賬，孫某父子經手，分送登州、益都、青州三處，每季三千貫。賬本抄本在，原件在孫某書房佛龕後夾牆。”
墨芸把她從劉三那兒聽來的那一條找出來：“五月廿七，午時。劉三說：孫典史書房佛龕後有夾牆，內有真賬、永昌號印信、孫義與張百萬書信。”
墨軒看了她一眼：“劉三連這個都說了？”
“說了。他把命交給咱們了。”墨芸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墨軒沒接話，繼續往下寫。他寫得很慢，每個字都跟刻似的。寫到第五條的時候，他的手穩了，不抖了。
“刑房書吏劉德柱為孫某爪牙，專管案卷歸檔，曾篡改李大溺亡案卷。劉三可證。”
墨芸把本子翻到另一頁：“五月廿六，顧清衍說刑房劉德柱是孫典史的人，專管案卷歸檔，丈人在登州開雜貨鋪，孫義出的本錢。這條跟你那條，也能對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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