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間的門關上了。裡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吐氣，跟把一輩子的憋屈都吐出來了似的。
墨芸回到後屋的時候，墨軒把那碗坨了的面吃了。麵條漲得跟蟲子似的，他嚼得費勁，可一口沒剩。吃完了，他把碗擱下，用手背擦了擦嘴。
“問著了？”
墨芸把本子翻開，把劉三說的兩條新情報說了一遍。孫典史要在治水完工前做掉趙五，周牢頭那六個人逼，三個“面具人”在水底下等著。劉德柱藏了李大的案卷，燒了一份假的。
說到“我就是想當一回人”的時候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墨軒沉默了片刻，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。
“他會當上的。”
墨芸把本子翻到那一頁，又看了一遍那幾個字，然後把本子合上。
“哥，你說，要是沒有劉三，咱們能拿住孫典史不？”
“能。可得多費半年功夫。”墨軒的手指頭在桌上敲著，篤篤篤，“劉三這把刀，是孫典史自己磨出來的，也是孫典史自己遞到咱們手上的。”
他把本子掏出來，把“孫典史下一步計劃”和“劉德柱藏案卷”兩條加上。寫完了，他靠在椅背上，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。他的眼睛閉了一下，又睜開了。
“現在，東西齊了。人證：趙五、劉三、周掌櫃。物證：繩子、石頭、賬本、抄本。下一步計劃也有了。”
墨芸把她的本子擱在桌上，跟墨軒的本子並排。兩本本子，一本灰布封皮，字跡端端正正；一本豬皮封皮，字跡歪歪扭扭。可上頭的日期、事件、人名，一條一條對下來，嚴絲合縫。
“哥，你記官場的，俺記市井的。合起來，就是真相。”
墨軒把界尺掏出來，擱在兩本本子中間。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，白花花的，照在界尺上。那個“慎”字磨得快平了，可還能看出來，一筆一劃。
“明兒一早，俺去找陳知縣。這些東西，全遞上去。”
墨芸把兩本本子都抱在懷裡，抱得緊緊的。
“哥，你要是明兒一早去，那今兒晚上這些東西擱哪兒？擱在家裡頭，不安全。孫義的人在巷口轉了一天了。”
墨軒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收進懷裡。界尺貼著心口，石頭挨著界尺，繩子卷好了塞在腰裡，賬本擱在最裡頭，跟本子挨著放。懷裡頭塞得滿滿當當的，鼓鼓囊囊的，跟揣了一輩子的證據似的。
“擱在陳知縣那兒。最安全的地方，是官府的大堂。”
月亮又往西挪了一竿子。雲把月亮遮了半邊，地上一會兒亮一會兒暗，跟打擺子似的。
墨軒送墨芸回家。兩個人走在巷子裡頭，夜風涼颼颼的，吹得皂衣貼在身上。墨軒一瘸一拐的，墨芸走在他旁邊，步子放得很慢，跟著他的步子。
石榴樹底下的石階涼絲絲的，坐久了屁股發涼。墨軒把鞋脫了，腳後跟的痂結得硬邦邦的，可週圍的皮肉腫了，紅紅腫腫的，跟發麵饅頭似的。他看了一眼，沒吭聲，把鞋擱在一邊。
墨芸端了一盆溫水出來，蹲下來給他洗腳。水是溫的，不燙手，她娘燒的，專門留的。
毛巾浸了水，擰了半乾，敷在他腳後跟上。熱氣散得快，在夜風裡頭一下子就沒影了。
“哥，你明兒去見陳知縣，他要是問，這些東西哪兒來的，你咋說？”
“說實話。趙五投案的，劉三遞的話，周掌櫃給的賬本。”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摸了一下，沒掏出來，“陳知縣不是孫典史那種人。他信得過。”
墨芸的手頓了一下，毛巾掉在水盆裡，濺起一小片水花。她把毛巾撈起來，擰了擰，繼續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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